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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九章｜找回与丢失
我开始密集地找回国的机会。
我的技术背景、项目经验、团队管理能力， 在行业早有些名气，也许在国内还算有竞争力。 但我的身份和年龄在中国本土的招聘市场并不占优势。
9月底， 又一次 Linkedin 公开我的意向后，更好的机会终于来了。 一直是我们竞争对手的另一家跨国公司在中国的新业务单元有意向要我。
那段时间部门人手紧张， 我正好有意把所有去中国出差的任务都自己揽了下来， 也能同时悄悄为未来的调动铺路。
但我没有告诉你。
一切都还没定， 离婚手续也还在等。 更何况， 我们之间那层若隐若现的雾气还没散， 我不确定你会怎么看， 也不想再给你压力。
我总是这样：
结果没落地之前， 我不愿意多说过程。 太多“快了” “一定行” ， 说多了， 就像空头支票， 甚至像PUA对方。 可有时候我也隐约觉得， 这种沉默反而给了你不安全感。
尽管如此， 我们之间还是偶尔透出一点暖意。
我出差江南， 你悄悄来找我。 我们一起去灵山拜佛， 看那佛掌之下的山水和庙宇， 你穿着白裙， 在梵音里安静得像一幅画。
1月， 我终于收到民政局寄来的离婚生效证书。 我把照片发给你， 你只回了一句：“还蛮快的。 ”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那句“还蛮快的”让我心里有点失落。
那个曾哭着要我马上娶你的女孩， 为什么这样波澜不惊？ 你心里的火是不是早就灭了。
2月15日， 我发了一个微信朋友圈：“一切皆有可能， 转眼之间波士顿马棚经历了春夏秋冬。 ”
3月， 中国的工作差不多要确定了， 估计年底年初就能到岗。 我试探着问你， 要不要再来美国一趟， 再看一眼小黑屋、小木屋。 我还假装不经意地告诉你这可能是在我离开美国前最后一次呢？
你没表现出太大兴趣， 只说：“等忙完了再看看。 ”
我听懂了——那不是真的拒绝， 却也不是真正的想来。
后来是你提议：“要不我们去泰国。 ”
我知道你有点在躲避美国这个“老地方”， 但我没说破。
我们从曼谷一路自驾到普吉岛， 阳光热烈， 途中有磕绊、有小吵， 也有许多温柔的瞬间。
普吉岛市场里， 你给我挑了一件军马棕色的T恤。 那件T恤已经褪色破损， 但我后来买T恤就永远是那种军马棕色——大概只有这种灿烂却绝不轻浮的蓝， 配得上那些曾经属于我的炽热浪漫。
离开泰国时， 你有点忧伤。
你的工作出了些不可控制的状况， 背着来自客户和团队的双重压力。 你嘴上说“没事”， 可我看得出那副假装坚强背后藏着疲惫。
我很着急， 却帮不上什么实质的忙， 只能替你做些查资料、打听行情之类的事。 我劝你：“有机会就换行吧， 别把精力和尊严都耗在虚空的数字游戏里， 别给一群贪婪的人打工打到失眠。 ”
那次旅行， 我才正式告诉了你我的计划：我要回国工作。
你说了句：“那也不错。 ”
只是“不错”而已。
3月底， 我去中国做最后一次象征性的面试， 见了我们的中国区的老板， 顺利确定了我未来几年的职业方向。
那段时间， 我正紧锣密鼓地准备搬家， 心里其实已经没有当初那种“我要为你回国”的执念了。
我只是对自己说：定下的计划， 就算中途有意外， 也要走到底， 才问心无愧。
如果有一天那层“雾”真的散了， 我也不会因为没准备好而自责。
就算最后， 和你再无交集， 也没关系， 就当我们从来没有过拥有。 。
离婚的事， 我就欠父母太多了。 在那个古老的山村里，他们为“面子” 努力了一辈子， 而我亲手把那份体面撕碎了。 这次， 总得给他们一点安慰。
但是4月， 你在我的微信朋友圈说你今后要监督我“天天吃饭， 按时休息。 ”
那时离回国就两三周了， 你刚好去出差， 我请你顺便帮我找找房子。
我说：“帮我找个附近有游泳池的。 ”
你问：“为什么？ ”
我说：“因为猫猫喜欢游泳。 ”
你没回话。 过了两天， 给我发来一个小区名字和中介微信， 说楼里就有游泳池，附近有个游泳俱乐部。
后来， 我就租在那里。
只是那个游泳俱乐部， 我们从没去过。 我甚至都不知道它具体在哪儿。
5月的一个周五， 我下班后登上了飞往北京的航班。
没有人送我， 我自己租车开去的机场， 而我自己的车， 陪伴我们一路从奥兰多到波士顿的， 卖给了山里的邻居。
没有人接我， 我一个人拖着行李， 从机场坐地铁到市区的酒店。
星期一， 我开始招募管里人员，组建新团队。
这次， 十多年来的第一次， 几乎全是中国人。
我用你当年给我的那点勇气和自信， 在这座城市里立足生长。
从小黑屋、小木屋， 到高楼林立的CBD。
二十年后， 我仿佛又从头开始。
你来过北京， 仅有两次， 都是公司开会；
我去过上海， 也仅有两次， 也都是出差。
你说：“你从没认真把我放进你的人生计划里。 ”
我说：“我的计划里， 从来都只有你。 ”
我们同意彼此是对方这辈子最爱的恋人， 也同意：哪怕不在一起， 也永远是家人。
我们一次又一次地共同设定了分手的期限， 又又一次又一次的延期。
第二年的那个下午，我坐在北京办公室里看天。这是国贸的一栋高层写字楼，窗外无限延展远去的城市让我觉得渺小无力。
五六个小时后，我在贵阳机场打了一辆黑车，穿过黑夜，到六盘水时天已见亮。
龙场镇远离城市，历史上的中铁五局基地现在是个小镇。你小学随父母离开这里后从来没来过，不，今天是你又一次回来，回到二十年前。你就在那校园的教室上课，在荡秋千，在嘻闹。你放学了，我们一起走进你家那单元楼道，上三楼，'这是我家'，你说。'我认识'，我回答，'最东边是你大姨家'。还有爷爷家，但泪水挡住了我的眼睛，没看到。。。
第二天2月2号，回到北京的飞机上，我发了一个只有我们两个可见的朋友圈：“经过几年的挣扎， 今天我终于正式失恋了……”
后来， 你交新的男朋友， 我给你提参考意见；
我第一次和我后来的妻约会便给你发了合影，你也觉得她和我挺配的。
那是2015年的八月。
现在， 已经是2025年的八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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