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这身子骨,最近每天都在跟一座苦寒的山地较劲。
说是较劲,其实是单方面挨打。山地和时差反应把我折磨到怀疑人生:头疼,白天昏昏欲睡,半夜又贼精神,是有人在我脑子里开了个跨时区的Zoom 会议吗?白天那拨睡了,半夜那拨又敲锣打鼓地上班。室外的干冷是另一种刑罚,风刮在脸上,是很硬很硬的冷。我这烟雨南方里长大的身子,到底只认地中海式的冬暖夏凉,对北地的苦寒,其实是叶公好龙。
什么美丽的风景,在我都没有意义了。身体不好的时候,七情六欲全是浮云,连“想家”这种高级情绪,都得先等头疼退了才有资格上桌。
每天,我花很少一点时间,跑来我的江湖看看。大侠们还都好吗?我快速放一篇文章上去,点个赞,就算我来过了。人在天涯,家却缩在一个小江湖里,说来滑稽:我这一生走了那么远的路,到头来“我还在”这三个字,是靠一篇文章和点赞证明的。
然后偶尔会想起南边那座海港城。那是我的第四故乡,帆船比人多,海边永远有人遛狗、跑步。我在那里爬小山,去海边散步,坐下来要一杯咖啡,一份brunch,看海鸥比看到人的机会多。那日子闲适,身体舒服,胃口也舒服。可舒服归舒服,我坐在海边的时候,偶尔依然会想:这地方待我不薄,可我算它的什么人呢?
也许我更应该想念的是北方那个大都市。在那里,我还有个舒服的小窝,那是我的第二故乡。城里很多好吃的,我闭着眼都能数出来,路线都在我的脑子里。这几天江湖里几位大侠不停在宣传那座城的美食,饕餮打卡,趣味早餐,一张张图馋得我直流口水。好在我很容易就能回去小住一段时间了,想到这个,连山地的头疼都轻了半分。你看,人这种生物多没出息,什么乡愁,最后都落在胃上。
不对,还有一个地方,那个大湖边,那是小囡仔从小长大的地方。坡上的阿爸阿妈,不知道能不能盼到小囡仔回去给他们祭扫。又是一年过去了。哥哥他会回去吗?他肯定盼着这个小弟,想再见见面。我们兄弟俩回去了,还是会抵足而眠,躺在那张小时候阿爸阿妈为我们准备的床上吗?他还是会听我絮絮叨叨,讲这一年的见闻,讲岛屿的沙滩,讲雪山上的盘山道。他是不是还记得,我偷偷摸摸骑走了他的自行车,一头栽进泥田里那档子事?
我记得。我什么都记得。我就是记忆力好,总记得这些乱七八糟,没有用,徒增烦恼的小事情。
天涯好大。从北半球到南半球,从东半球到西半球,从秋季一脚就踩进了春季。飞机里出来,从夏天骤然就跌进了冬天。时间和季节在我身上早就没了意义,人生总在几个平行的时空里来回拉扯,跨度不过是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在大湖眼里,我是个离开很久的游子,不是那个在它怀里一直被呵护的小囡仔;在都市眼里,我是个北漂的浪子,好不容易挤进了四合院,却到底是个赶考中了第的入赘书生。
我这一生啊,从十七岁背起行囊、拉着那个竹胎皮箱离开大湖那天起,就没停止过走路。
可天涯再大,我心里的家其实不大。它在斜月三星洞里头,还要再往里走一点点,最深最深的地方。
那地方,装得下阿爸阿妈,装得下阿哥和那张旧床,装得下泥田里那辆自行车,也装得下我这一路的风尘。就是装不下“回家”这两个字。
因为我的家,在天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