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九尾灵狐蹲在神农氏的背篼里,背篼底上垫着一层厚麻布褥子,褥子被太阳晒了一整天,暖融融地贴着她的腹毛。神农氏背着她在田埂上走。他们刚从燧人氏那里回来。
自从燧人氏发现了钻木取火的方法之后,很快全青丘的人都学会了。那个方法其实很简单:一根枯木、一块木板、一圈一圈地转,转到冒烟,吹一口气,火就起来了。青丘的人最不缺的就是力气和耐心。但很多人还是习惯去燧人氏那里取火。燧人氏也不赶人,谁来都让取。火种越取越旺,他反倒不忙了。
不忙了之后,他开始爱上喝茶。神农氏隔三差五就带茶叶过去,有时候是干枯的茎叶,有时候是刚采回来的湿株,根须上还带着泥。茶叶的种类越来越多,有的来自青丘北坡的沼泽边,叫做“泽茝”,叶片肥厚如耳,晒干后泡水有松脂的气味;有的来自若水上游的石缝里,叫做“石骨芽”,细如针尖,泡出来的汤色澄碧,入口凉沁沁的。还有一株神农氏自己也不知道叫什么,是在东山脚下捡到的,开紫花,根茎切碎后与“泽茝”同泡,茶汤会变成一种温润的琥珀色,燧人氏喝了一口之后沉默了很久,说:“这个好。”
河水必须是从若水取的。换了别处的水,神农氏一喝就知道。换了山泉水茶汤会涩,换了沟渠水会淡,换了镜城方向的水会苦。黄帝每次去若水巡查,都会用陶罐捎一罐回来,交给神农氏。
神农氏每次收到河水,都会小心地倒进一只黑陶瓮里,瓮口用麻布盖着,放在窗台背阴的地方。他说若水的水要“醒”三天,让矿土沉下去,才能泡茶。
九尾灵狐对茶其实不关心。每次神农氏泡新茶的时候,她还是都会蹲在桌边,看着他把滚水冲进陶碗里,看着茶叶在水中慢慢舒展开来。神农氏会把这株叫什么名字、那株产自哪里讲一遍。她听着,听不听懂都听着。她觉得这种声音很好听。
燧人氏话不多。每次他看见灵狐蹲在桌边,都会多看两眼,然后说一句:“纯白无暇,真是纯白无暇。不像老头我,太黑,唉。”
颛顼偶尔也会来。他坐在桌边,不怎么喝茶,只是把自己新刻的龟甲摊在膝盖上,偶尔插一句:“今天风向偏北,不适合下种。”或者“下个月满月那日地温会高三分。”然后他站起来走了。他更忙了,有了月亮历之后,他要把过去七百年所有的记录重新对一遍,对完一遍又觉得不对,又重新对一遍。
那天回去的路上,神农氏背着灵狐走过了那片黍田。雾比平时薄一些,田埂尽头有一个人在动。灵狐从背篼里探出脑袋,看见黄帝正站在田埂边的空地上。他手里握着一把剑。
那把剑的剑身是暗灰色的,既不反光也不发亮。黄帝握着它的时候,剑身的色泽会随着他的动作微微变化,从灰到青,从青到白。
他正在练剑。动作不快,每一剑都带着一股浑厚的劲力,剑光在暮色中划出一道道弧线,弧线扫过田埂边的草叶,草叶微微伏低又弹起,没有断,不过每一片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弯了一下。他的身影在剑光中移动,步子沉稳,膝盖的“咔”声偶尔传来。
灵狐趴在背篼边缘,九条尾巴在身后散开,看着那剑光在雾中划出的痕迹。她不懂剑法,只是觉得好看。
神农氏停下来,站在田埂边看了一会儿。黄帝收剑,剑尖朝下,吐出一口长气。
“你的剑法有精进了。”神农氏说。
“还缺最后三招。”黄帝把剑横过来,手指沿着剑脊轻轻抹了一下,“始终练不出来。”
这把轩辕剑是黄帝先父留下的。当年女娲补天时本来一共剩下了三块石头。一块落到了黄山顶上,至今还在那里;一块落在昆仑之墟的上神手里,据说将来是要下凡历劫的;最后一块掉进了姬水河堤。姬水断流那年,先父从河床里把它捡了出来,花了七年锻成两把剑。一把给了黄帝,一把给了炎帝。
黄帝看着剑身上那道从刃口直贯剑脊的暗纹,“后来先父把位子传给了我,炎帝不服,走了。往西南去了,再没有回来。他带走了一把。”
神农氏问:“缺的那三招,和那把剑有关?”
“嗯,”黄帝说,“最后三招是双剑合璧、同仇敌忾和向死而生,必须要两把剑一起才能使出来。我一个人练了已经上千年了,始终缺那三招。”
他把剑插回腰间,抬眼望向西南方向。
“将来决战的时候,希望他能回来。”黄帝说,“我那个弟弟,脾气虽倔,但心里总归还是记着先父的吧。他并不恨我这个哥哥,只是不服气。”
他说完低下头,目光落在了灵狐身上。灵狐正趴在背篼边缘看着黄帝,九条尾巴散在身后没有动,耳朵微微竖着。
黄帝朝她走了几步,然后蹲了下来。他蹲到灵狐面前,眼睛和她平齐。
这是灵狐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黄帝的眼睛。那双眼睛不亮,不锐利,但很深。看不见底。里面有一种温温的光,很暗很暖。
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背篼的边沿抵住了她的后背。
“明天,”黄帝说,“你陪颛顼去一趟镜城。”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灵狐能听见。
“颛顼要去和蚩尤当面求肯。青丘的影子使用费,一千多年了,还是七成。镜阵的折旧费也早该折完了吧,七十的比率太高了。我们青丘活得苦。”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看着灵狐的眼睛。
“颛顼很聪明,也很善辩。但他太善良了,容易被骗。你天性机警,替我看着他,看蚩尤的人说话时是什么表情,看镜城里的那些人的反应。你替颛顼多观察。”
灵狐蹲在背篼里,九条尾巴在身后松松地散着。她看着黄帝的眼睛。觉得他说的话其实听不太懂,什么“使用费”,什么“折旧”,什么“七成”,但她愿意陪颛顼走这一趟。
“保护好自己。你和颛顼,一定要平安回来青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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