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天凤案审到第 34、35 日，邝港杰连着两天站上证人席。问到谁是凶手，他停顿、点头，最后说出弟弟的名字。
按他讲，2 月 21 日下午，蔡天凤原本是坐车去接女儿放学的，半路却出了事。
这究竟是吵到收不住的家事，还是早有准备的局？要把那天下午看明白，得先回头看这个家平时怎么相处，再看案发前两个月，邝球父子陆续往村屋搬了些什么。
这个家里，谁在忍谁？
在邝港杰嘴里，蔡天凤性格强势，邝港智却是个压得住脾气的人，被骂多年很少还嘴。
他私下甚至劝过弟弟，该有个男人样子，别老这么受着。而弟弟只是回他，算了，她一直就是这个脾气，这么多年没变过。
家里的积怨，就是在这种一方压、一方忍的日子里攒下的。
2022 年五六月，蔡天凤的母亲张燕花在广州翻到邝港智车上有女性饰物，蔡天凤这才知道前夫在内地有了别人，催着他回香港。而邝港智也很听蔡天凤的话，很快就回去了。
按邝港杰讲的，两人早离了婚，前夫的行踪还由前妻管着，矛盾从这儿开始往上走。
真正撕破脸是六七月间。女儿发烧，一家人在加多利山单位守着，蔡天凤因为带孩子的事在房里大声说李瑞香，邝球听见冲进来护着老伴，两边粗口对顶，差点撞到一起，四个人拉了两三分钟才把邝球劝开。
从那以后，邝球再没住进加多利山。按他供称，老人多数时间住在外面相熟的女人那里，一周只有一两晚，到邝港杰荃湾尚文苑的房子睡沙发。
蔡天凤也不让他再碰那辆 AA3383 七人车、不让他见两个孩子，后来听说孩子去了邝球的生日聚会，又把李瑞香和邝港智一起数落了一顿。
在我看来，这两天讲这些家事，真正有用的是把翻脸的时间点说清了：不是 2023 年 2 月才起冲突，前一年夏天就已经僵住。
弟弟常年挨骂不敢出声，老人被赶出家门、看孙子都要绕路，换谁心里都憋着火。
可憋着气和动手之间，隔着一条很宽的线，恨归恨，真走到那一步的人是少数。要紧的不是他们怨到什么程度，而是被赶出门之后，这两个月又添置了什么。
两个月搬进村屋的东西
一场架解释不了后面的事。第 35 日庭上摊开的采购记录，是判断那天下午属于失控还是预谋的另一条线索。
2022 年底，邝球提过想租间便宜宽敞的村屋。2023 年 2 月 5 日，邝港杰才听说父亲租下了大埔龙尾村那间单位，6 日收工后第一次过去吃饭，屋里空空荡荡，很简陋。
下面这些采购，除控方已承认的部分，都是邝港杰自己讲的。
2 月 7 日，他开 AA3383 去 Megabox 宜家，买了带轮的长方形收纳箱、透明胶箱，结账时又顺手拿了密封塑料袋。
当晚父子俩从邝港智朋友那儿借了辆七人车 VY9157，把收纳箱从 AA3383 搬过去；密实袋有没有一起搬，他记不清了。
2 月 8 日，他在东亚厨具门口看见店员推来一个汤煲和一台银色机器。
邝球的说法是，一部分家里用，一部分帮朋友的店带。邝港杰在店里等父亲结账，看见父亲翻着产品目录问价，答说要几万块，他觉得贵，两人就离开了。
按邝港杰讲的，父亲当时翻目录看的是废物处理器；那台银色机器，报道指是意大利绞肉机，2 月 8 日到 23 日之间，他再没在村屋见过。
同一天他进大德五金，拎回五对防滑手套、一包索带、一卷麻绳、四卷尼龙绳，理由是给门口搭道围栏。
监控里他把索带绕到手腕上比，他解释手里没尺子，是拿手掌估摸围栏的宽窄厚薄，"不是量手腕"。
买童军绳时店员问他是不是参加童军，他答帮家里人买、给孩子用，后来说当时只想快点结账走人。
后面几笔更零碎：9 日在荃湾日本城买剪刀、除臭剂、酒精抹纸、滴露喷雾、清新剂；10 日在 AEON 买垃圾袋，又回宜家补了个储物箱。
13 日陪弟弟和母亲送幼女补习，等候时在日本城拿了螺丝批和一卷保鲜纸；两天后到祥发号买两卷黑胶纸和一把圆头锤，原本要问的黑色喷漆没买。
还有15 日再买双面胶纸，买回来的东西都交给了父亲。17 日晚上 7:50，他开 AA3383 去村屋待了半小时，问他去做什么，他说想不起来了。
在我看来，这份单子最扎眼的地方是杂。搭围栏确实用得上索带、麻绳、螺丝批、锤子，说得过去。
可同一批东西里还有密封袋、垃圾袋、清新剂、酒精抹纸、除臭喷雾、五对手套，这不像盖围栏的用料，倒像收拾一间屋子的配置。
当然，我也不认为凭这些就能坐实预谋，因为村屋刚租下来，添一堆日用品再正常不过，谁家不买垃圾袋和消毒水？这个反驳站得住。
只是把这些采购和 2 月 21 日之后的事排到同一张时间表上，再听 "顺手拿的"" 顺带买的 ""帮朋友带的"，很难全当成巧合。
车里的40分钟
邝港杰自辩的重点，是2023年的2 月 21 日这天发生的事（以下都按邝港杰庭上的说法讲）。
中午 12 点半，监控拍到他在加多利山圆桌前吃外卖。前一晚蔡天凤说过第二天有人来看房，让家里人别在屋里挡着，李瑞香当天约了朋友出门；他出门前把弟弟叫起来，催着快走。
按邝港杰供称，蔡天凤平时自己接女儿放学，脱不开身才换他和母亲去。
下午 1 点多他把蔡天凤接回加多利山，2 点多还要再接去学校，中间有空档，就打电话问弟弟在哪，弟弟说在新世纪商场星巴克吃饭，他过去坐了一个钟头。
庭上监控里，近下午两点兄弟俩在星巴克门外，他双手来回比划，还抬起右手往下挥。
他解释弟弟拎着一袋衣服，本来计划下午去健身，两人聊的就是健身；哪个动作对应哪句话，已经记不清。
而控方的看法则相反：这些手势是在练从后方用铁锤袭击蔡天凤，一人比划，另一人跟着点头模仿。
1 点 53 分，邝港杰收到蔡天凤消息，看房结束，要接她去接幼女下课，兄弟俩这才离开。
他说弟弟平时应酬多，一个月也就随车接送孩子三四回，那天难得有空，邝港杰劝弟弟一起去接妹妹，弟弟答应了。
蔡天凤交代顺路买蛋挞给孩子；从新世纪广场过去要绕远路，等他买蛋挞时，弟弟去吸烟、上厕所。他接上蔡天凤后才说弟弟也同行，弟弟随后在基堤道路口上了车。
车里邝港杰开车，蔡天凤坐他身后，邝港智挨着蔡坐，窗帘拉着。
两人说海南话，他听不懂，只听出一开始是闲聊，后来变成骂。邝港杰记得的词是没脑、没用、垃圾，弟弟一声不还口，只嗯、嗯地应着。
在过狮子山隧道时，他说蔡越骂声音越大，又尖又响，车厢窄，躲都躲不开。
到御龙山、马场附近，他觉得有东西撞到后背和椅背，同时有东西滑到地板上。接着就是弟弟崩溃的哭声，反复喊同一句：别再骂了。
邝港杰慌了，问怎么回事，没人应。回头一看，蔡原来的位置已经空了，弟弟压在上面，蔡躺在地上。
邝港杰听见蔡发出一两声很轻的动静，像被人掐住喉咙，弟弟哭得太响，把别的声音都盖住了，这个姿势维持了大约一分半钟。
他继续往前开，说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只攥着方向盘直行。之后给邝球打电话，说出了很严重的事，弟弟在哭，蔡没有反应。
电话里邝球那头静了几秒，让他把车开到村屋前的停车场等着，他就把车停在了大尾笃公共停车场。
再往后就是庭上那段问答。辩方问他有没有杀蔡天凤，答没有；知否她当天遇害，说不知道；知否有人要严重伤害她，说不知道；知否她坐 AA3383 遇袭自己是否清楚，还是不知道。
问到是谁下的手，他两次点头、半天没出声，再三追问才说出 "弟弟"，说完抹眼泪，声音发哽。这时邝港智神色平静，邝球满脸通红、眼眶泛泪，抽纸巾擦眼擤鼻，邝港杰自己也摘下眼镜擦。
他讲出的三个破绽
这段复述最值得留意的，不是细节多细，而是有三件事对他自己不利。
第一，他说蔡当时还有动静，一两声像被掐住喉咙。这说明后座那一刻人可能还活着，至少还有反应。
可他接下来的动作是继续开车、给父亲打电话、按指示去停车场，没停车，没报警，也没看一眼人还有没有气。
第二，他把弟弟说成 "崩溃"" 像换了个人 "。
这个说法若成立，指向的是失控、是冲动、没有预谋，对兄弟俩都有利。可情绪崩了不等于没做准备，失控和提前备好东西可以同时存在。
控方开案时也讲过，邝港智事先备好了换洗衣物，打算在车上用铁锤打晕蔡天凤 —— 这是控方的版本，和辩方说的吵架失控，眼下两边对不上。
第三，"谁下的手" 这一问，邝港杰停得最久。
前三问答得干脆，唯独这一回两次点头才开口。停顿可以理解成兄弟情深、开不了口，也可以理解成他在掂量说出来的后果。
在我看来前一种可能有，后一种也排除不掉；毕竟这话一出口，就等于承认自己知情，可他前面刚说过不知道有人要伤害蔡天凤。
或许有人会说，他只是开车的，没动手，是不是可以打 "不知情" 这张牌？但没动手和不知情是两回事，前者未必站不住，后者要看他那天做了什么、又没做什么。
最后
这个家日常就是这样：蔡天凤性子硬，邝港智挨骂多年不还口；弟弟忍着，老人被逐，大伯握方向盘，外加一堆用途说不清的采购单。
那天下午那辆车，本来是去接女儿放学的，孩子等到的是校门口空无一人。
以上都是邝港杰在辩方主问下的口供，三名被告至今否认谋杀，他指认弟弟的说法是否成立、谁是凶手、各人担多少责任，要等陪审团听完证据再裁定。
在我看来，这四十分钟真正让人不舒服的地方，是它看着太像平常日子：要不是后面那一下，这不过是哪家都闹过的一场口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