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里安静了十几秒，然后他才说出那两个字，细佬。
11月11日，香港高等法院，蔡天凤案第35天。
首被告邝港杰坐在证人席上，辩方大律师 Trevor Beel 问他，谁杀了 Abby。
他没马上答，Beel 提醒他要回答问题，法官祁彦辉插话，说自己看到他点头了但要用嘴说。
Beel 又问一遍，邝港杰点头，不停眨眼，说，知道。
再被追问，他还是不出声，现场静了十多秒，谁都不催他。
Beel 说，“我知道这很困难，但你要说实话。”
然后他说，细佬，Beel 确认，“细佬就是 Alex”，他说，是。
Alex 是邝港智，蔡天凤的前夫，这事儿绕不开，他们是亲兄弟。
指认自己的亲弟弟杀人，这事儿搁谁身上都不轻松。
被告席上的邝港智没什么反应，父亲邝球拿出纸巾擦眼睛擦鼻子，证人席上的邝港杰也在擦，摘下眼镜，声音带着哽咽。
三个姓邝的男人同在一间法庭，谁也不看谁，这话说起来都别扭。
可就在几小时前，他还在解释索带，这事儿放在同一天里看，荒唐就荒唐在这儿。
上午十点四十五分，Beel 开始问 2023 年 2 月 8 日的事，那天邝港杰在上海街一家店里买了索带、尼龙绳、麻绳。
法庭播放店内的监控，画面里他拿起不同大小的索带，还把一条屈成一圈。
Beel 指着画面说，你把手放在索带上。
邝港杰解释，我当时没有任何量度工具在手，只能靠想象，想一下爸爸隔壁那个围栏有多宽多厚。
他说，大概跟手掌宽度差不多，所以不在那里紧手腕。
屈成一圈那一下，他的说法是看看扣完之后有多大，没理由买了个这么小的。
买根扎带他都要这么量，正常人压根不会。
关于为什么买这些东西，他讲了一个围栏的故事，这话听着很家常。
他第一次去龙尾村那间村屋，父亲在门口比划，说新屋跟邻居不一样，缺一个围栏。
父亲又让他买材料做围栏，具体买什么也没想好，就说，“帮我买啲固定住、扎住嘅物料，仲有啲咩啱嘅，都帮我买埋喇。”
一个父亲让儿子买几根扎东西的带子，这话本身没毛病。
可买一根塑料带子用得着这么费劲，这事儿讲不通。
店里他伸手从货架上抽了几条绳。
他向店员提了童军绳，说“以我对绳的认知只懂这一种”，可又不知道哪样叫童军绳，因为没见过，就拿着绳去问。
他说，“其实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哪种是童军绳，他说我手上拿的是，我就全买下来了。”
这话我信一半，一个人不知道童军绳是什么，会拿着去问，可他到现在都不知道，说明他压根没打算弄明白。
店员问他，“你系咪玩童军先”，他回答，“帮屋企人买咋，小朋友。”
Beel 追问，既然是建围栏，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店员，这话问到了点上。
他说反正都买了这么多东西，总有一样合用，我都不用问他意见，可建围栏得说清尺寸用料，一问就得答一堆。
说帮小朋友买，一句话全挡回去了，这话答得太顺。
那天他还买了五对 3M 防滑手套，他解释说做粗活做工程都要用手套，为什么是五对，他说没有特别原因，只是觉得多买一些。
五对，说不过去。
一个人真没想法，通常拿一对两对就走，五对不是随手拿的数。
他午休会给父亲打电话，那天父亲说在上海街买东西，他在加多利山，车程七分钟。
到了上海街，父亲的车停在门口，人不在车上，他打电话问才知道父亲在厨具店。
他走进去，看到店员往车上推东西，里面有一个煲，还有一台银色机器。
父亲说一部分自己用，一部分帮朋友代购，这话说得随意，他也就听了。
Beel 问那台机器是不是绞肉机，又问他在龙尾村屋里有没有见过它。
他答，没有。
一个连五副手套都要补一句多买一些的人，看见几千块机器搬上车，一句不问。
换我，我肯定得问一句。
他承认看见了，就是不承认问过，这中间差着一句为什么，这事儿明摆着不对。
一上午，每一件东西都解释得很顺，这话说给谁听都太齐整。
可到了下午，问题换了方向，问题就在他答什么上。
Beel 问他有没有杀 Abby，他说没有，再问知不知道她会被杀，他说不知道，再问知不知道有人想袭击她，他还是说不知道。
三个问题，三个干脆的答案，没有停顿，没有迟疑，一个字都没多，他答得太快，没人这么答话。
第四个问题，他停了十几秒。
这事儿最该看的地方，就在他停那一下。
一上午他压根没卡过。
买索带没有量度工具，他用手掌比一比就答了。
买绳子不知道童军绳是什么，他拿着去问店员就答了。
买手套买到五对，他说没有特别原因就答了。
每件他都没多想，这事儿本身就怪。
最狠的是，一个从来不多想的人，在唯一一个真正需要想的问题上，想了那么久。
问题就在这个反差上。
当然，停十几秒也可以有别的解释，一个人要指着亲弟弟说他杀了人，本来就得花时间，这十几秒可能是挣扎，也可能是难堪。
我承认这些都有可能。
可前半天和后半天，压根对不上。
对得上的是他一直在解释，对不上的是他解释的东西越来越重。
索带、绳子、手套，这些说成生活用品，勉强能圆。
煲和绞肉机说成帮朋友代购，就得靠父亲那句话撑着。
而父亲那句话，现在只有他一个人在庭上说，没人能替他证。
11月9日，第33天，控方举证结束，辩方开始讲自己的版本。
10日，第34天，他说弟弟在家是“小男人”，蔡天凤强势，弟弟逆来顺受，还说自己劝过弟弟要像个男人，弟弟低着头回答，这么多年都是这样，习惯了。
这句“习惯了”是他替弟弟说的，一个人替另一个人解释忍让，说得越顺，越像在替自己解释。
11日，第35天上午，他把所有购物解释成给父亲布置新屋，下午说出了“细佬”两个字。
三天，三个方向，这顺序本身就说明问题，问题就在他什么时候说什么。
三名被告里，邝港杰35岁当司机，邝球69岁退休，邝港智32岁无业，三个人都承认阻止合法埋葬尸体罪，都不承认谋杀。
案件由法官祁彦辉审理，9月21日开审，预计45天，今天第35天，还剩十天。
那台银色机器在不在龙尾村那间屋里，现在只有他一个人的说法。
索带、绳子、手套、胶带、锤子、汤煲、绞肉机，这些东西被一件一件摆上法庭。
每件都有解释，每件都说得通，可这些东西凑到他身上，齐整得不像话。
可说得通和是真的，是两件事，这话不好听但是实话。
一个能把五副手套解释清楚的人，我们当然要听他怎么解释那十几秒的沉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