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黄夏香家。（南方周末记者 郑彩琳/摄）
她家买了一台光伏发电机，后来又添置了四个储电瓶，但电量仍无法支持电器同时运转：要看电视，就只能暂时拔掉冰箱插头，看完电视再插上。
郑庆国说，如果要投入数百万元重新建设供电设施，“而山上常住的人，一个月电费也就十几、二十块钱。”
“如果一个村庄只有少数居民长期居住，且距离现有电网较远，独立供电系统可能更具经济性；如果当地人口较多，或有明确的长期发展规划，延伸电网可能更合适。”
二十多年来，几乎每天傍晚6时左右，61岁的黄夏香总要重复一套动作：走过12级木质台阶，下到一楼，拔掉冰箱插头，再爬上二楼打开电视，看几集古装剧。一个多小时后，她关掉电视，重新下楼，把冰箱插头插上，再回到二楼睡觉。
2004年，黄夏香嫁到福建省福州市闽侯县上街镇溪源宫村燕宿村时，这里就已经不通电了。1999年，当地农网改造摸排，燕宿村百来户、六百多人被划出电网。此后26年，村子无公共供电，人们陆续搬走，只剩两三户人家，黄夏香与老伴就是其中留守的一户。近五年，为了叶落归根，陆续有四五十岁的村民搬回村子或迁入，据当地村民介绍，常住户数增加到十来户。
人往往在失去之后，才意识到一样东西的重要，黄夏香也是如此。为了熬过没有光亮、漫长的夜晚，她拿过祖庙里的蜡烛，买过煤油灯，后来又买了一台光伏发电机，陆续添置了四个储电瓶。
黄夏香的家里终于有了电，但仍不能保证电器同时运转：要看电视，就只能暂时拔掉冰箱插头，看完电视再插上。
电力，已经成为现代人类社会运转的基石。福州长乐新闻网报道显示，1978年，福州供电区售电量仅为6.3亿千瓦时，还不及现在一家大企业的用电量。而在四十多年后，福州电网2024年度累计售电量首次突破600亿千瓦时，是福建省内首个售电量突破600亿千瓦时的地级市。但这样一个规模庞大的电网，依然有尚未覆盖的角落。
2026年11月10日，上街镇供电所所长胡庆生告诉南方周末记者，针对燕宿村村民的用电需求，供电所制定了光伏发电与储能相结合的供电方案。目前，项目已获批，预计投资数百万元，由福建省电力有限公司承担，计划于明年春季正式推进。同日，南方周末记者多次致电福州市闽侯县上街镇政府，均无人接听。
燕宿不是孤例。南方周末记者发现，在全国范围内，一些人口稀少、居住分散的偏远自然村至今未通电。当一个自然村只剩几户，甚至是一户常住居民，是否还需保障电力的供应？又如何经济合理地保障供应？
黄夏香家的光伏发电器与四个储电瓶。（南方周末记者 郑彩琳/摄）
1无电的生活进入10月，福州的天黑得渐渐早了。傍晚，拥有约23万人、14所高校的福州大学城的主干道上，几十盏钠光灯同时亮起。高架桥上车辆川流不息，银白色的汽车前灯汇成一条流动的银河。远处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映着万家灯火，一格一格的窗户亮着，像一块块巨大的乐高积木。
福州大学城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而在距离这里直线距离仅仅10公里、骑车只需一小时的燕宿村，黄夏香的一天已经结束。
在燕宿村，当夕阳从山脊后退下去，远处的山峦由青绿变成灰黑，山坳里的村子就笼罩在黑暗中，像被一口黑锅倒扣着。晚上7点，山外的人们刚打开电视收看《新闻联播》，黄夏香已经躺下了。没有电器运转的嗡鸣声，没有手机铃声，没有白炽灯投下的光线，只有偶尔能听见的山里的虫鸣。
天黑以后，黄夏香很少走出家门。屋里的东西辨认不清，屋外的路更难看清。山里住户分散，手机信号时有时无，万一摔倒，想找人帮忙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黄夏香家里有四口人，两名子女做生意，常年住在山下，她和老伴留在燕宿，住在一栋建于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老木楼里。如今，夫妻俩主要靠种地维持生活。早些年，家里还养过羊，随着年纪渐长，二人身体不如从前，便不再养了。
早些年，黄夏香还适应不了燕宿的夜晚，“到处都是黑黑的”。她不敢独自入睡，一定要老伴陪在身边。嫁到燕宿之前，她一直生活在隔壁县闽清，做瓷砖生意，那时，家里有电视，也有电话。二十多年过去，因为没有电，黄夏香已没有机会再接触外面的新鲜事物。当山下的儿孙辈拿着手机刷短视频时，她对手机的认知，还停留在与外界联络的通话工具层面。
燕宿，因四面环山中间是洼地、形似燕窝而得名。外界通往燕宿村的道路是一条约十五公里的土路，由当时的燕宿村村民集资修建。山路窄，只能骑摩托车，或者开底盘高的皮卡车。一下雨，路上的红土就变成深滑的烂泥，等太阳出来后，凹进去的车辙痕迹与凸起的土脊使路面变得高低不平。
黄夏香家的二楼屋顶上，两块光伏板朝着天空，吸收太阳光。天气晴好时，一天能发十来度电；碰上阴天、下雨天，储电量几乎为零。
黄夏香家的冰箱因此无法长时间稳定运转。她平时吃的蔬菜，大多靠自己种，以耐放的为主。菜园里种着几垄青菜、萝卜、茄子，随吃随摘。肉要等偶尔上山的人捎带，或自己下山买。从山下背上来的排骨、五花肉，当天吃不完，就抹上盐，挂在屋檐下风干，做成腊肉，能存放一两个月。
煮饭用的是柴火灶。灶是老伴砌的，一口大铁锅，烧的是从山里砍来的松枝和竹片。火烧起来，灶膛里噼啪作响，做饭的人守在旁边添柴、看火。
“没电很辛苦，慢慢也习惯啦。”黄夏香说，有时候觉得难熬，便沿着山路往上走一公里左右，去找林爱梅聊天。
林爱梅今年72岁。17岁那年，她从相邻的永泰县嫁到燕宿，此后便一直住在这里。
没有公共电网，林爱梅以另一种方式借来了光。她所居住的老屋，前后两道门都敞着。白天，自然光从门洞斜切进来，落在夯土地面上，能照到灶台、碗柜和墙角，做饭、择菜、喂鸡，都在这一片光里完成。
林爱梅家也有一台太阳能发电设备。到了晚上或天色暗沉的时候，她会打开最近新装的白炽灯，或拿太阳能充手电筒和一部老年手机。手机有时有信号，有时没有。
和黄夏香类似，南瓜、红薯、方便面、水果罐头等耐放的食物，在林爱梅家中时常可见。咸鸭蛋、咸鱼和稀饭，是林爱梅经常吃的老三样。
2021年以来，陆续有村民重新回到山上。山路年久失修，影响正常通行。为方便往返，村民们开始自发集资修路。
山上因此多了一些动静。有村民重新拾起荒废的田地，拔掉杂草、翻整土地，在屋前屋后种上蔬菜。由于山上没有稳定的电力供应，不少村民选择白天上山砍柴干活，天黑后再回到山下居住。也有村民重新收拾闲置多年的老屋，搬回山上常住，“在这里住心比较静”。
据溪源宫村前任村支书吴开锦讲述，燕宿村因过去村民陆续搬离，供电问题一直没有得到解决，“现在又有人陆续搬回去做点事情，但没电，（他们）就想叫政府通电”。
溪源宫村位于福州市闽侯县上街镇西部，面积占全镇总面积的一半以上，下辖燕宿、陶洋等12个自然村。全村六百多户村民靠山吃山，产油茶、竹笋、橄榄等山林产品。2019年，溪源宫村入选第二批国家森林乡村名单，当地乡村旅游逐渐兴起，有村民开始尝试农家乐等新的营生。
数位当地村民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在溪源宫村，不通电的自然村不只燕宿一个。清光盘、土溪、三洋顶也没有电，除三洋顶已完全无人居住外，其余两个村各有一两户常住居民。
林爱梅正在家里拌鸡饲料。白天，她的活动范围尽量在这一片采光好的院内。（南方周末记者 郑彩琳/摄）
林爱梅家院子房梁上的太阳能板，每天上午太阳升起的时候，阳光就会照射进来。（南方周末记者 郑彩琳/摄）
2为何不通电沿着燕宿的村道走，如今还能看到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留下的变压器、电表和电线杆。村里目前还剩两三个电表。在南方周末记者走访的一座祖庙中，挂着一个上世纪九十年代的电表，读数停在153度，年代久远，已无从考证户主是谁。
黄夏香曾听林爱梅讲过，在她嫁过来之前，电也曾经短暂地照亮过燕宿。
据国网福建省电力有限公司福州供电公司此前向村民的回复及数位村民的回忆，1998年以前，燕宿片区由国网永泰县供电公司供电。
对当时的燕宿村民来说，电的最大用处，是给稻谷脱壳。夏秋两季，村民把稻谷收割回来，脱粒机通上电，稻穗送进去，谷粒便脱落下来，几个人配合着添稻穗、接谷粒，一天下来，能省去不少人力。
2026年3月，福州供电公司在回复村民诉求时表示，“因受风灾、山体滑坡等地质灾害影响，该地不适合村民生产居住，1996年以来属地政府安排村民陆续搬迁至上街镇其他村落，现该村落已无人居住。该村1998年以前通过永泰县供电，后因移民，政府未将该地列入改造范围，各类设施荒废，无法正常供电供水”。
2026年10月16日，南方周末记者以村民身份咨询溪源宫村现任村支书郑庆国。对方介绍，停止供电后，燕宿片区原有的电力设备陆续被村民拆除、变卖，原有线路及相关设施也逐渐损坏。供电所工作人员曾多次上山实地勘察，初步估算，重新建设供电设施至少需要五百万元。
数名村民告诉南方周末记者，2000年前后，燕宿村其实曾有过一次机会能被纳入农网改造工程，但通往山上的道路尚未修好，供电所与村民因运输费用未谈拢而作罢。
郑庆国对此回忆，陶洋、燕宿两个村的供电原本连在一起，当时计划从永泰县方向接入电网，实施农网改造。由于山路崎岖，车辆无法直接抵达施工地点，部分材料只能靠马匹驮运上山。供电所无法承担额外的马匹运输费用，便建议村民自行集资，每户出一点钱，凑齐约2000元作为补贴。陶洋村村民同意出钱，燕宿村村民拒绝了，“他们觉得政府本来就应该出这个钱”。
陶洋村后来一直有电。至于黄夏香和林爱梅，此后面对的就是漫长的无电岁月。
黄夏香的子女们就在那几年陆续搬到了山下。林爱梅的儿女也搬了下去，在山下买了一套房子。但房子住不下全家人，林爱梅便留在山上，继续守着老屋。
“前几年，村里为修路就贴了两三万元。今年台风过后，又要花两万多元修路，钱到现在还没报账。”郑庆国称，溪源宫村财力有限，为其下辖的燕宿、土溪等多个自然村维护道路，都已捉襟见肘，更不用说重新铺设供电线路。“如果有这笔钱，上面能申请下来，我们也想给他们弄好。”
燕宿并非个例。南方周末记者了解到，在一些偏远山区，因人口外迁、居住分散、电网延伸成本较高等原因，仍零星存在一些长期未能接入电网的自然村。
2024年，国家能源局在一次公开答复中承认，边远地区供电水平与人民群众美好生活用电需要相比“还有一定差距”。2025年，国家能源局在对全国两会的提案答复中重申了“逐步解决其他公用电网未覆盖村寨的电力保底供应矛盾”。
燕宿村几十来户村民也想回家。几位村民告诉南方周末记者，目前，他们正住在山下溪源宫村。年轻时，他们为了谋生离开山村，到山下打工、租房、盖房。十多年过去，已从壮年步入老年，再出去找工作，亦有困难。曾经为了生活离开的地方，如今又成了他们想回去的地方，“人还是想落叶归根”。
2026年4月，上街镇政府、供电部门及溪源宫村相关负责人前往燕宿实地勘察，并与已搬迁下山的村民以及仍留居村中的居民沟通。
没有稳定电力，燕宿村民做饭仍主要依靠柴火。（南方周末记者 郑彩琳/摄）
2026年10月13日，燕宿村一位村民用蓄电池给手机充电，黑线的另一头连着太阳能板。（南方周末记者 郑彩琳/摄）
3钱和距离是主要因素2026年初，黄夏香、林爱梅偶尔能看见上街镇供电所所长胡庆生等人上山查看供电线路。
胡庆生等几名供电所负责人当时考虑从邻近的竹岐村引电。但经过现场评估，他们认为，这一路线还存在雷击等安全风险，最终没有采用。
吴开锦解释，燕宿虽然从山上望去似乎离附近村庄不远，实际却隔着两座大山，地处深沟峡谷，直线距离并不能反映真实的施工难度，“有办法，人家早就弄了”。
郑庆国说，如果要投入数百万元重新建设供电设施，“而山上常住的人，一个月电费也就十几、二十块钱。你觉得眼下这个项目现实吗?”
“从经济角度看，电网建设属于典型的基础设施投资，固定成本高，户数越少分摊越贵。”研究过偏远地区用电成本问题的华北电力大学经济与管理学院副教授郭森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但他指出，电力不仅是一种商品，还具有公共服务属性，关系到居民的基本生活、通信需求和现代生活的实现，“不能简单按照人口数量判断是否提供电力服务，而应考虑如何以更加经济合理的方式，保障居民的基本用电需求”。
《电力供应与使用条例》第二十三条规定，用户申请新装用电等业务，应当到当地供电企业办理手续；供电企业没有不予供电的合理理由的，应当供电。第二十条则对供电方式的确定提出了相关要求。
2026年4月，为推进后续工作，供电部门与属地村委建立了一个名为“燕宿筹电协调沟通群”的微信群，共12人，胡庆生及现任村委相关人员均在群内。
2026年10月，南方周末记者以村民身份向胡庆生咨询燕宿的供电方案。胡庆生介绍，供电部门计划在当地建设光伏电站，配套储能设备，再架设线路、安装变压器，将电送到各家各户的电表，村民就可以用电了。
黄夏香等村民担心供电不稳定，胡庆生称“会稳定”“放心”。届时他们有配置储能设备，可应对阴雨天气，“既然我们做，就会保障用电的可靠性”。
郭森解释，福建山区地形复杂，山体、树木可能遮挡阳光，影响光伏组件的发电效率，南方地区阴雨天气也较多，光伏发电容易受到天气影响。
公开报道显示，在福建、浙江、云南等一些省份的偏远村庄，如何保障当地居民生产生活用电，是一个需要仔细考量的问题。
据《福建日报》2025年4月报道，福建首个离网型海岛微电网项目在莆田市下辖的赤山岛投运。过去，赤山岛长期依靠柴油发电机供电，受发电能力限制，岛民只能使用小功率电器。该项目整合风力发电、光伏发电和储能设备，以新能源为主、柴油发电为备用，可满足岛民日常用电需求。
据2026年3月《国家电网报》报道，在浙江省丽水市莲都区碧湖镇吴山村，村民陆续搬迁后，仅剩黄和平一户人家。因原有供电线路老化、供电半径大，当地供电公司安装了一套由4千瓦光伏组件和16千瓦时储能电池组成的独立供电系统，以保障黄和平一家的日常生活及生产用电。
国家发展改革委、国家能源局等部门于2023年发布的《关于实施农村电网巩固提升工程的指导意见》提出，对于公用电网尚未覆盖的村寨，应因地制宜采用电网延伸、分布式光伏、储能、柴油发电机等方式，解决电力保底供应问题。
华北电力大学电气与电子工程学院副教授、通信技术研究所副所长李彬在接受南方周末记者采访时强调，“如果一个村庄只有少数居民长期居住，且距离现有电网较远，独立供电系统可能更具经济性；如果当地人口较多，或有明确的长期发展规划，延伸电网可能更合适。”
黄夏香搞不清楚光伏储能发电与并入公共电网到底有什么不同，她只想着“每天能再多看几集电视剧就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