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8月，摄影师托尼·韦伯斯特（Tony Webster）在美国明尼苏达州博览会上拍下了一张有些滑稽的照片。
几只绵羊本来就长着厚实的羊毛，身上却又严严实实地套了一件外套，有的还连着头罩。
人类把羊毛剪下来给自己做大衣，给一件正在生长的毛衣外面再套件衣服，看起来实在有些多此一举。
穿着保护衣的绵羊，有的还连着头罩。
穿衣的原因其实非常实在，优质美利奴羊毛的纤维细软，收购价格也高。
如果让羊在牧场里打滚、淋雨或者钻灌木丛，羊毛里就会混进大量沙土和植物草刺，阳光也会让毛尖逐渐风化、变脆。给羊套上外套，就能替这身还没收获的羊毛挡住不少麻烦。
1938年资料展示的一款在澳大利亚流行的可调式羊外套，使用12盎司棉帆布，靠绳结调整尺寸。
羊毛里的草刺可不像衣服上的灰尘，拍拍就能掉。
对于植物杂质较多、难以通过机械方法清理的羊毛，工厂甚至要用稀硫酸处理，再通过加热让植物纤维炭化、变脆，最后才能把碎屑清理出来。牧场主当然希望这些麻烦越少越好。
羊毛炭化生产线：浸酸后先干燥、再焙烘，使植物杂质变脆，随后用碾压和除尘设备去除
有的农业展甚至专门规定，按“自然状态”参赛的羊，平时不能穿外套或住进棚屋保护毛被，只在临近评审时允许短时间遮盖。连参加比赛，羊毛平时有没有受到特别照顾，也成了要管的事。
不过，给羊穿外套保住了羊毛的品相，长长的羊毛最后还是得有人剪下来。
如果一只现代细毛羊不幸走丢，身边再也没有人帮它剪毛，它可能连自由自在的荒野生活都过不上，反而会被自己身上的毛逼入绝境。
2015年，有人在澳大利亚堪培拉附近发现了一只叫克里斯的美利奴羊。
根据羊毛的长度推测，它至少五年没有剪过毛，身上的毛越长越厚，最后把自己裹成了一个巨大的毛团，连眼睛都快被挡住了。动物保护人员赶到时，它已经十分虚弱，后腿有些外弯，走路都成了问题。
剪毛前的克里斯，几乎被厚重的羊毛裹成一个毛团。
兽医担心它在剪毛过程中发生休克，于是先给克里斯注射了镇静剂，再请来澳大利亚剪毛冠军操刀。
最后，从它身上剪下了整整41.1公斤羊毛。普通美利奴羊一年只产大约5公斤羊毛，这一团就相当于普通羊好几年的产量。
克里斯的巨型羊毛在RSPCA ACT展示，后来进入澳大利亚国家博物馆收藏
更糟糕的是，克里斯长期背着这层厚重的毛壳，尿液和板结的粪便积在里面，皮肤已经出现感染。如果再晚发现，它可能连活动和进食都做不到了。
看到这里你可能会觉得奇怪：在人类还没有学会养羊之前，野生绵羊难道也要排队等人剪毛吗？
当然不用。
正在自然脱毛的一只苏艾羊（Soay）。老毛已松动、成片挂在身上
许多野生绵羊长着两层毛被，外面是粗硬的外毛，用来挡雨；里面是细软的底层绒毛，用来保暖。
这两种毛有各自的生长、脱落周期，到了换毛季节，老毛会逐渐松动，再通过活动和摩擦脱落，不会一直积在身上。
有些家羊也保留着这种本领。在苏格兰设得兰群岛，人们至今还会等羊毛自然松动时，顺着毛被轻轻拉扯，把旧毛从羊身上捋下来。
设得兰群岛徒手取毛（rooing）的历史明信片
当地把它叫作“rooing”。关键是等旧毛已经松了，再顺势取下，不是硬拔那些仍牢牢长着的毛。
设得兰羊的旧毛已在自然换毛期松动，演示者顺着毛被轻拉，将旧毛取下。
不过，随着羊毛纺织业越来越发达，人们开始偏爱那些毛多、毛白、纤维细，而且不容易自然脱落的羊。
经过长期选育，原本长粗硬外毛的毛囊，也逐渐变得能长出细软羊毛；长绒毛的毛囊数量则大幅增加。
现代美利奴羊的羊毛越来越密、越来越均匀，也可以持续生长，不再像祖先那样定期脱落。人类得到了更多好羊毛，也接下了定期替羊剪毛的工作。
这件事做起来可不轻松。熟练的剪毛工一天可能要处理上百只羊，为了把羊固定住，不得不反复弯腰、扭腰，还得拿着锋利的电动剪毛器紧贴羊皮操作。
研究人员在真实剪毛棚记录剪毛工的动作
羊需要剪，人也剪得辛苦，澳大利亚科学家便开始研究，能不能让羊毛在指定时间自己松脱，收获时整张取下来。
他们曾经推出过一项叫Bioclip的商业技术。
工作人员给羊注射表皮生长因子蛋白，暂时干扰毛囊的正常生长。毛囊的活动会短暂停顿，正在形成的毛纤维随之变细，直至出现断点；等毛囊恢复生长，下面又会长出新毛。
这道断点会随着毛纤维继续生长，逐渐来到皮肤表面。旧羊毛失去了原先的连接，开始松脱。等到收获时，人就可以直接用手把毛取下来，根本不需要剪刀。
但这里又出现了一件神奇的事：因为羊毛真的会脱落，工作人员必须提前给羊套上一件紧身尼龙网衣。
旧式Bioclip先给羊包好网衣。网衣用来兜住稍后松脱的羊毛。
因为断点形成后，旧羊毛就不再牢牢连在羊身上了。如果没有网衣兜着，羊在牧场里走上一圈，羊毛可能就掉得满地都是，既无法完整收集，还会让失去毛被保护的羊暴露在日晒和寒冷之中。
工作人员得先把羊固定在操作架上，给它包好网衣，才能放回牧场。接下来几周，网衣都得把松脱的羊毛留在原位，等下面的新毛长出来。
等到几周后真正收获时，工人再把羊抓回来，解开网衣，把里面松脱的羊毛整张取下来。刚取下旧毛的羊，身上已经有了一层短毛。前一件外套是怕羊毛弄脏，这一件网衣则是怕羊毛提前掉光。
到了收获时，工作人员取下网衣和里面松脱的羊毛，羊身上露出短毛。
听起来不用剪刀很省事，实际上却没那么简单。
要把成千上万只羊抓过来，挨个打针、穿网衣，过几周再抓回来脱网衣，工作量依然惊人。更麻烦的是，即使做了同样的处理，羊的营养和身体状况不同，取毛也未必同样顺利。省掉了剪刀，并没有把收毛过程中的麻烦一并省掉。
为了省掉那件麻烦的网衣，阿德莱德大学菲尔·海德（Phil Hynd）教授的团队又换了一条路线。他们不再让毛纤维彻底断开，而是想办法干扰羊毛形成过程中纤维的硬化，让原本结实的羊毛在某个位置留下短短一截薄弱区。
AWI报告中的毛囊切片对照：左图标示正常纤维硬化；右图标出硬化不足的纤维与形成不良的包裹层
薄弱区要弱到收获时能够被拉断，又得足够结实，让羊平时活动时不至于提前掉毛。实验中的羊毛虽然变脆了，却仍然连在一起，羊不需要穿网衣，照常在牧场里吃草、活动，旧毛也不会提前散落在草地上。
等到真正收获时，只要用足够的机械力量拉扯，旧羊毛就能沿着那道薄弱区断开。而薄弱点下面的新毛一直在正常生长，取走旧毛时，羊身上已经有了一层新毛，可以减少失温和晒伤的风险。
2023年的研究展示：实验处理后的旧毛被手工揭下，下面留着一层短毛。
根据澳大利亚羊毛创新公司2026年3月公布的进展，这条路线仍处于研发阶段。要找到安全、稳定、适合牧场使用的处理剂，并配上高效的取毛设备，还需要继续研究。
2026年报告中的离体羊毛囊培养图：取出当天与培养5天后的毛囊，红色标记指出新增生长
就在细毛羊牧场主盼着早点用上这种取毛技术时，另一批养羊人却根本不想要羊毛。他们恨不得羊身上的毛自己掉在地上。
这批人主要是养肉羊和一些粗毛杂交羊的牧场主。许多肉羊的羊毛比较粗，主要用于地毯、填充物等产品，价格远远比不上能做贴身衣物的细羊毛。
在一些粗羊毛价格低迷的地区，牧场主发现，卖毛的钱有时连剪毛工的工资都付不起。
但对于那些不会自己换毛的羊，剪毛又不能一直拖下去。羊毛可能妨碍散热，还容易在臀部积存粪便，增加蝇蛆侵袭的风险。
于是，剪毛成了一件不做不行、做了又可能赔钱的苦差事。如果能让羊自己脱毛，剪毛这笔开支也就有机会省下来。养羊人便把目光投向了那些本来就能自然换毛的品种。
英国的威尔特郡角羊就是其中之一（下图）。
澳大利亚维多利亚州波特兰附近的牧场主约翰·凯勒（John Keiller），也一直在通过杂交和选育，培育能够自然脱毛的肉羊。
他希望羊每年能自己脱去多余的毛，同时保留生长快、繁殖能力强、容易管理等优点。
在2023年接受澳大利亚广播公司采访时，凯勒（Keiller）估计，利用适当的杂交和选育，一些现有羊群经过六七年，就有机会逐渐转变成自然脱毛羊群。
对牧场主来说，一旦省掉了每年剪毛的工作，就能把原本花在剪毛上的时间和钱，投入到养育更多羊羔上。
以减少剪毛需求为育种目标的“Nudie”肉羊
至于那些既没打上生物脱毛针、又不能让它们自己掉毛的普通绵羊，墨尔本大学的研究人员最近正在剪毛棚里，往日剪200只羊的工人身上贴传感器。
他们打算给人类设计一套穿戴式机械外骨骼，好让剪毛工在弯腰伺候这群不会脱衣服的羊时，能保住自己的老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