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照不己】（13）与民乐
镜中的他，面色莹白近乎透明，头发浅金，瞳孔浅蓝。他看起来比九百年前更年轻、更干净、更不像一个活的人。但他看着自己的时候，总觉得有一件事不太对。那面镜子映出的明明是他，可他总觉得镜中的那个人在冲着他笑。嘴角裂得更开、牙齿露得更多、眼睛里有一种异样的饥饿。
他把镜面翻了过去。
“明夜，”他对兄弟们说，“我要让全镜城的人都看见。”
没有人问，“看见什么”。
第二天夜里，蚩尤下令将八十一面辅镜的光柱全部向一个方向偏转半度。半度只够让白柱从原来的聚光点上偏移一掌宽，但那一掌宽的偏移，却让聚光点从王庭中央移到了镜城城门上方。白柱落在城门口，把整座城门照得通明透亮。
全镜城的居民都看见了城门口那道异样的白光。有人说那是蚩尤在测试镜阵的新功能；有人说那是天宪即将降下新的法典；有人说那是蚩尤在用光柱封锁城门，禁止任何人出入。各种说法传了一夜。
真正的原因是，蚩尤只是想看看，当他让光柱偏离的时候，城里的人会不会慌乱。他想看他们奔跑、聚集、窃窃私语的样子。他想知道这些人是不是还在乎镜城的光会不会灭。
结果是：城里的人确实慌乱了一阵，但天亮时便自己平息了。没有人来找蚩尤问明缘由，没有人到光台来呈报异状，甚至没有人提到“城门上的光”这件事。第二天晚上，所有人都回家关门。第三天晚上，没人再抬头看城门了。
蚩尤在光台上坐了一整夜，瞳孔中的灰色涨到了从未有过的高度。
“他们不在乎了，”他对渠说，“连光都不在乎了。”
渠坐在他旁边，身相是女儿身，长发披散在肩上，垂着眼睛没有看他。
“他们在乎的是别的，”渠说，“他们只在乎明天的税会不会少交一斗，后天的黍会不会多收一束，大后天的《镜典》会不会又长出新的附注。光在不在，已经不重要了。”
蚩尤沉默了很久。一只手轻轻地揽过渠那细滑的腰身。
“那就让他们在乎起来。”
他站在主控枢纽前，将天宪镜的阵列输出功率瞬间调高了两千个单位的光流强度。霎时间，全镜城的百姓惊慌失措了三天。那刺目的强光撕裂了长夜，城内的黎民百姓以为蚩尤这是要去讨伐某个怀有二心的叛贼，这就意味着铺天盖地的征兵与杀戮。无论战争的规模大小，倒霉的永远是最底层的庶民。他们揣揣不安地聚在街巷里瑟瑟发抖。蚩尤看着镜中那些慌乱奔逃的渺小身影，心里生起一种久违的快意。
然而，到了第四天，当城墙四周没有出现一兵一卒的调动、税吏也没有加派时，百姓们渐渐察觉出异样，发现不过是虚惊一场，于是恐慌便潮水般退去，大家又恢复了麻木的平静。
蚩尤见状极其生气，他索性将光柱全部打到了天宪镜阵列的绝对最大值。他要看看，这一次全城的百姓究竟会惊慌失措多少天。
令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面对这毁天灭地般的炽烈强光，百姓们这次竟然压根就毫无感觉，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在一片死水般的冷漠中，蚩尤无计可施之余，突然对这个掌控蝼蚁的游戏彻底失去了兴趣，觉得索然无味。
他站起来，走进镜宫。镜宫里八十一个兄弟正在等他，有人是男身，有人是女身，有人半男半女，有人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面目。他们缠在一起，坐在垫子上，靠着彼此的肩膀。蚩尤走进来的时候，没有人站起来行礼，也没有人让开位置。他只是在一片流动的、模糊的、没有边界的肉身的簇拥中坐下，闭了眼。心里一片澄明，又像在极乐之巅。
灰色没有落下去。
它涨到了头顶，涨到了指尖，涨到了头发的最末端，彻底的释放了。他闭着眼，没有看见自己的头发正在从浅金色变成灰白色。没有看见自己的瞳孔正在从浅蓝色变成彻底的灰。他什么也没有看见。
渠看着他，伸手轻轻地碰了一下他的额头。那个触感是温柔的，和九百年来的每一次光浴都不同。
“你会好的。”渠说。
蚩尤没有回答。
镜城外，八十一面辅镜还在照常运转。光柱还在。白柱还在。只是聚集的地方已经没有人去看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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