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始素材:古城拐角的老墨铺里,掌柜将最后一锭秋香色的松烟墨递给赶考的少年。少年解开包袱,里面只剩两枚铜板和几朵烘干的菊花。“此去京城路远,这墨算送你的。”掌柜笑了笑。多年后少年状元及第,乘轿回乡,老铺依然在,院里的野菊开得如当年一样繁茂。

古城拐角的松香与湿气总是很重。老墨铺的木门被推开,挟进半卷带霜的秋风。
少年解开沉重的布包袱,里头除了两卷泛黄的圣贤书,就只剩两枚铜板,还有几朵在山间采下野菊花,已被太阳晒干。少年脸色苍白,低头羞怯地不敢直视掌柜的眼睛。
“掌柜的……我去京城赶考,想求一锭能上考场的墨。”
老掌柜端着一只茶盅,眼角的皱纹很深。他看了少年很久,伸手拨开那两枚铜板,将搁在红木架子最上层的一锭墨拿了下来。那墨的色泽很特殊,苍润的墨皮上还泛着一层暗暗的光彩。
那是用头道松烟精炼、掺了秋香色石黄的绝品。
“这锭秋香松烟,老夫存了已经三十年。”掌柜将墨塞进少年手中,还顺手捏起少年包袱里的一朵干菊花,搁在鼻尖闻了闻:
“此去京城路远,大雪封山。这墨是我当年为进京赶考准备的,后来没有去,也一直没有用,算送你的,好好考。钱不要了,但这花我就收下了。”
少年眼眶一热,噗通跪倒在青石板上,重重磕了三个响头:“若得金榜题名,晚生定当重回古城,以万金相报!”
那一年,少年一举夺魁,状元及第。
游街御赐的铜锣声震天动地,少年怀揣着捷报,急欲请旨还乡。可朝堂如漩涡,一道圣旨将他派往西北御敌赈灾,一去便是三年;三年后刚欲拔腿,又被召回京师修撰典籍,又是个三年。再后来,是南方的水患、边境的互市……朝廷的公文如雪片,他被卷入社稷大爱的转轴上,一刻也回不了家。
在很多个长夜里,他在等下独自磨那锭秋香松烟。墨汁在砚台里化开,泛出幽幽的菊花香与松烟气。他用这锭墨写奏折、写民生、写家书,看那锭墨一点点变短,就像自己的青春在官场红尘中一点点磨光。
再等三年,等三年,等眼前这段差事办完,就回去。再等三年吧!
可人生还能有几个三年啊?
当终于获准卸甲归田、挂冠离京时,他已两鬓霜白、步履蹒跚。
古城依旧,老铺所在的拐角还依然飘着松香。他颤巍巍地下了轿,推开那扇记忆中的木门。铺子里已经没有了老掌柜,只有满地的落叶与尘土。新掌柜告诉他,老掌柜早在二十年前的一个深秋就已经病逝了。
她顺着小路爬上后山。荒草丛中,立着一块无字的石碑。石碑周围,铺天盖地开满了野菊花,黄灿灿的,繁茂如毯,一如当年包袱里带着山野气息的干花。
抚摸着冰凉的石碑,她眼泪忍不住决堤。解开锦袍包袱,里面没有万金,只有那锭已经磨得只剩一截指甲盖大小的秋香松烟墨,和两枚早已氧化发黑的旧铜板。
“掌柜的……我回来了……我终究是来迟了……”他跪倒在泥水里,将脸深深埋进野菊丛中,哭得抽搐失声。
一阵凛冽的秋风刮过,满山的野菊沙沙作响。手掌下冰凉的石碑渐渐变得规整、冷硬,空气中浓郁的松烟墨香瞬间抽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微苦的湿泥与焚香的味道。
漫天的黄叶与古装风貌如潮水般褪去。站在墓碑前的,是一个穿黑色呢子大衣的中年男人。
此时眼角正挂着未干的泪痕,右手深深地按在一座现代公墓的大理石墓碑上。墓碑上黑白的照片里,一名女子笑颜如花,定格在二十年前最美好的青春里。照片下方,搁着一束刚采下的新鲜野菊,和一只早已褪色的旧铁盒,铁盒里,静静躺着两枚上世纪的旧硬币,以及一卷干枯的菊花书签。
没有状元及第,没有朝廷圣旨,也没有关山难越。
有的只是当年咬牙独自舔舐伤口的倔强小子;有的只是“我会一直等你”的暗下决心;有的只是他在这个城市“三年又三年”的蹉跎;有的只是她终于消失在异乡都市的漫长孤寂中。
他只是在漫长而孤独的快二十年里,为自己编织了一场关于“忠孝难全、皇命难违”的古老大梦。唯有将这场错过归咎于命运与山河的阻隔,他才能在每一个深夜里继续呼吸。
中年男人缓缓蹲下身,伸出颤抖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女子的眉眼。
“原来……我只是一直不敢承认。”
他哽咽着,将脸贴在冰凉的大理石上,说出了压在心底半生、却永远无人可倾述的痛楚:
“你是我一生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