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男友”的人设背后,
到底还有多少陷阱?
朗朗白日下,芝士呆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眼瞧着“男友”送来的鲜花礼物,只觉浑身冰凉,一阵目眩。
这一边,她将订单翻来覆去地看,却怎么也找不着对方的真实信息。而另一侧,“男友”的交友软件账号赫然显示,对方的ip是北京市中心的地标建筑物,绝非他此前自述供职的国企单位。
到此,芝士心中的那个摇摆已久的猜测终于落地:和自己热恋许久的“男友”,竟然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甜蜜的记忆、共同生活的幻想,还有她被骗的总计约80万元,全部化为了泡影。
当机立断,芝士一边迅速报警、联系银行,尝试追回自己的多年积蓄,另一边将骗子的照片和骗术悉数曝光,尝试“能劝一个就劝一个”。

在社交媒体上,和芝士一样的婚恋杀猪盘的受害者比比皆是。有人及时刹车、幸免于难,也有人不到两个月就被骗几十万元,还有人明知对方是骗子,依然沉溺在恋爱的幻觉中无法自拔。电诈如同潜藏在暗流下的礁石,一不留心就能将普通人的命运彻底颠覆。
更离奇的是,在庞大的受害者群体中,教授、高管、律师不在少数。相较于学历较低、地域偏僻的年轻女性,婚恋杀猪盘瞄准的,多是履历光鲜的一线都市白领。
2026年10月,我们见到了美国威斯康星大学麦迪逊分校人类学博士、“没药花园”创始人兼主笔何袜皮,她的新书《我在电诈园区当卧底》直击柬埔寨电诈园区的运转内幕,让这块礁石再次出现在公众视野中。

“没药花园”创始人兼主笔何袜皮
当代高知女性,为何竟成了婚恋杀猪盘的最优目标?这场精心编织、不断进化的骗局背后,究竟有多少隐秘的陷阱?
01
一往深情的她
“我这么信任你,你最后还报警了,我都知道接你警的那个警官姓什么。”直到最后,骗子还在PUA芝士。
在何袜皮访谈的众多案例中,芝士和她的“优质网恋男友”是颇有代表性的一个。
和不少都市白领女性一样,芝士外表光鲜,但没多少感情经历。她30岁出头,供职于某互联网大厂,对恋爱不甚在意。直到年纪渐长,家中父母频繁催婚,才抱着接触试试的心态注册了交友软件Tinder。

在交友软件上,芝士想要的回声来得很快。对方声称自己是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本硕毕业,在中国航天科技集团做技术岗。他不仅通过人才引进拿到了北京户口,还在参与一个保密项目,如果成功上市,就能实现财富自由。
在芝士眼中,这位“心动男嘉宾”身上刻苦求学、工作狂、爱狗人士的标签充满活人感,她的防备心也逐渐放缓,还顺着对方的“工作保密需要”下载了社交软件Teams,专门拿来与他聊天。
但很快,骗子就将话题引向了虚拟货币投资,张口就是“包赚不赔”。几千元,数万元,直到70万元,骗子满口都是未来两人一起享用的旅游资金、装修资金,绑架芝士对幸福婚姻的设想。

“我说我没那么多钱,他就给我垫了一部分(其实是骗子在假平台后台修改了账户的显示金额),剩下的让我去银行贷款。我当时还觉得有些感动,好像他和我患难与共。”芝士表示。
贷款的钱到账后,反诈专线的工作人员立即给芝士打了电话,甚至冲到她家楼下要和她当面确认,生怕她中了电诈陷阱。但惊惧之下,芝士下意识地听从了骗子的话术,还在笔录中帮骗子圆谎。
与常规认知中,电诈分子专挑低学历、地域偏僻、年纪轻的女性下手的刻板印象不同,何袜皮介绍,一线都市的高知女性,也可能成为婚恋杀猪盘的目标。

“说到底,婚恋杀猪盘就是为了骗钱。所以他找的两类人,一类是本身有钱的,另外一类是资质比较好的,老师或者体制内的人,可以贷到款。所以我写到的几家公司,他们都是瞄准那些高知的女性,或者工作比较好的优秀女生。”
但这并不意味着高知女性一碰到婚恋话题就“瞬间降智”。何袜皮表示,出现这样的趋势,并不是女性就一定好骗,也不一定是因为女性掌握了家里的财政大权。
“首先,这种杀猪盘还是靠婚恋切入的。在一线城市的高学历适龄婚恋群体中,女性的绝对数量大于男性。优秀的男性可能在同事亲戚的介绍下就脱单了,不太会上网找。但同样条件的女性可能没有太多机会在现实中遇到匹配的男性,不少人就会在社交网站上寻找伴侣。”她说。

2024年,据中新网报道,截至2024年11月,知名硕博婚恋平台理想岛男性用户占42%,女性用户占58%。《2026陌上花开高知婚恋白皮书》显示,陌上App的注册用户集中在北京、上海、广州大湾区等地,男女比例约为45.5:54.5。
“第二个原因是,由于生育年龄和社会的一些传统观念,女性到了30岁,她被催婚的压力会更大,也就更急切地想脱单。另外,女性可能更容易接受长时间见不到面的线上陪伴,而这种骗局会先通过谈恋爱培养信任。”何袜皮说。
常言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但对不少都市白领女性而言,婚恋更像是一锅令人两头为难的陈年腊肉,小火慢炖可能修不成正果,大火猛煮招来的却常常是骗局。
02
给女生打上
“烂货”“小白”标签
过往,婚恋杀猪盘的手段往往相对容易被识别,“遇到完美人设要小心”“卖货借钱的一律不理”“不愿意打视频的肯定是骗子”,类似的避雷帖子遍地开花。但曝光和揭秘的速度,赶不上骗子们的进化速度。
何袜皮表示,面对警惕性高、反诈意识也比较成熟的高知女性,电诈分子们往往做足了功课。
她告诉我,电诈分子诈骗的第一步就是编造逼真详尽的人设包装,外企精英、体制内公务员、互联网技术高管,还有配套的性格和经历,无不周全。

杀猪盘骗子使用的盗图
何袜皮表示:“有一家公司的骗子共用两个真实存在的人设,一个是南京军区的军官,另一个是北京的国企高管,他们的全套家庭住址、身份资料、电话、甚至工牌都被泄露了,哪怕被骗的女生打电话到这个单位,也能查到确实有这个人。”
骗子还会把每个人设的生活细节都配套齐全,“比如伪造的身份证上有一个地址,那么被骗的女生们一搜,发现这地址真的对应一个豪宅楼盘。如果问他这个地方的物业费多少,停车费多少,他都能回答上。”
就算受骗女性们以送礼、点外卖的名义要来骗子的联系地址,骗子也会欣然答应,反手便联络国内的跑腿人员,前去拦截外卖礼物,再用现场返图一次次躲过受骗者的试探和质疑。
芝士遭遇的骗子,就有这样一套精心编织的计谋。芝士有什么性格和经历,骗子就抬出相匹配的人设,处处暗示两人的合拍,辅以印有高档小区地址的身份证,乍一看滴水不漏。
“他发的照片上的人不算很帅,就是普通人,反而让人觉得真实。他还跟我打了视频电话,甚至主动邀请我看他的会议室,全方位展示环境,后来我才知道那地方是他专门用来拍照的道具。”芝士说。

杀猪盘骗子盗图进行诈骗,图源:小红书@小废废聊盘哥等人
据海报新闻调查,毕业于金融专业、长期从事跨境电商业务的乐乐遭遇的,则是伪装成香港知名软件公司经理的“上进精英男”。
骗子先是用优渥的家境、努力的人设和朴素的穿搭,套取她的信任感,随后又在乐乐注册诈骗投资平台后,主动向她的投资账户中转账,美其名曰“恋爱基金”,靠愧疚和感激抵消她的疑心。
“他从不直接让我借网贷,只会说适当就好,但又会从侧面透露自己已经把所有的钱都投进去了,这才是最让人防不胜防的地方。”最后,乐乐被骗走超50万元,血本无归,就连回忆这段经历,都让她备受煎熬。

除此之外,骗子还在诱饵上下足了功夫,对受骗者的疑心“先下手为强”。
何袜皮告诉我:“大部分诈骗公司都是盗图,如果要骗中国内地的女生,他们就去海外的ins或者Facebook上盗图来用,如果骗海外的华人女性,可能在中国内地的社交媒体上盗图。但这本书里的这家公司不一样,它们会专门养一个自己的模特,哪怕女生们起了疑心,去社交媒体上识图搜索,也是搜不到的。”
在何袜皮的访谈案例中,骗子集团甚至会让模特本人坐在视频通话的镜头前对口型,而平时和受骗者文字聊天的“聊手”则戴着耳机配音,两人通过演双簧,回应女性们的情感和试探。

一次诈骗不成,还有第二次。骗子们内部还形成了一套分级流转系统,被盯上的女性们就算第一次没答应充值,也有可能被下一个人“接手”。第二个聊手早就继承了她们的全套资料,只会更加得心应手。
何袜皮说:“书里这家公司的骗子会给女生们打上‘烂货’‘小白’的标签。‘烂货’指的是这个女生已经被诈骗过或者了解杀猪盘的套路,一旦被打上这个标签,其他骗子就不会再花时间去接触她。‘小白’指的是这个女生完全没听说过杀猪盘,骗成功的概率很高,就算这次我和她没有聊成,下次可能就换个人来继续接触她。”
电诈分子的手段层出不穷,花样百出,而被盯上的女性们在凶险至极的天罗地网中艰难穿行,稍有不慎,就会一脚踩进深渊,万劫不复。
03
“完美男友集中营”
精细化的包装、全方位的欺诈、分级流转的接力运营,能将诈骗做到如此地步,离不开锁死了无数人的东南亚电诈园区。
何袜皮调研发现,将高知女性困在恋爱陷阱中的电诈园区,有着超乎想象的精密管理。园区中受困的诈骗分子,既是犯罪系统的零件,也是活在恐惧中的受害者。

东南亚电诈园区外景,图源红星新闻
常年走南闯北、做过不少份工作的“00后”李希言,就是被卖进柬埔寨园区的新手。从进园区的第一天起,他就被园区中的诡谲和高压紧紧捆住。
在李希言眼中,表面上的园区与反诈电影不同,没有太多的流血事件,反倒是和国内城市的科技园区、工业园区十分相似,迷惑性极强。
在办公室内,每个人都在白炽灯下猛敲键盘。一到固定的时间,员工们就靠工牌打卡前往食堂。食堂内有吃不完的猪头、猪蹄和鸭肉,还有柬埔寨和印度的本土菜品,免费供应,还不限量。
在办公室楼下,还有手机店、换汇店、旅行社、快递站和小诊所,盗版的蜜雪冰城和五湖四海的家常菜馆。宿舍中,甚至有组长养了猫,能从中国网购猫砂猫粮。

已被剿清的柬埔寨电诈园区内部,图源反诈防骗网
但很快,李希言就发现,除了常见的重兵把守、天价赎金和通信控制,看似平和的园区内,藏着更消磨志气的心理恐怖。
在他被骗进去的公司内,骗子们有一个专门的打卡群,每个人去上一次厕所、出去抽一次烟,只要离开办公室,都要在群里报备。但凡谁将手机带进厕所,就有人怀疑他是否在密谋小动作。全天候的监视,让所有人精神紧绷。
紧接着,是消费上的剥削。国内3元的瓶装可乐,在园区的超市卖1.5美元,药品和日用品更是贵得远超常识。再加上园内的天价“空气费”(呼吸也要收钱)、桌椅磨损费等,每人每月要欠盘总一两千美元生活费,想走的人,必须先还完被卖进去的一两万美元的初始赔付,加上在里面积累的生活费。
而真正让人脊背发凉的,是非暴力的心理控制。每天中午,主管便会组织员工一同喊赚钱养老、发财娶妻的口号。傍晚时,主管还要求员工合唱《水手》和《再见》,用“走上不归路”的歌词给他们洗脑。

电影《孤注一掷》剧照
何袜皮表示,最荒诞的是,电诈领导还会组织员工看反诈电影《孤注一掷》和《鹦鹉杀》,美其名曰“员工培训”。一边用电影中血腥的场面敲打员工,一边要求员工不断精进诈骗手法。
“这些合唱和电影其实都是为了起到一种提振人心的作用,让你有一种走上绝路,没有回头路的气势。”她补充道。
打一棒子给颗甜枣,若有员工做出大业绩,主管便会用豪车、好酒和奢侈品来高调宣扬。
李希言在书中回忆道:“这里有很多未成年或者刚成年的孩子,当他们每天被灌输这种‘命运不公、骗有钱人有理’的毒药时,恐怕真的会毁掉他们的三观。他们在敲下诈骗键盘,甚至今后犯更严重的罪行时,会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电影《孤注一掷》台词
在园区里的人,都只是电诈公司的资产,为了不被转卖到最黑的园区,也为了保留一丝逃出生天的希望,无数入园的员工,都在被迫拼命做业务,攒钱赎身,或是顺应环境,自甘堕落。
但对于逃离,何袜皮的态度并不乐观:“普通人被卖进去,几乎没办法逃出来。他们虽然有手机,大家也或多或少能够对外联系,但家人只能帮他国内报警,而国内警方在当地没有执法权,无法救人。”
“如果在当地报警,一些警察还和园区勾结,可能反而会遭到毒打甚至被转卖。如果你求助媒体或者博主,但达不到上热搜这样的热度,过一两天就会被遗忘。”
“最难的还是位于缅甸的园区,要么你就找到地方武装的一个小官,愿意收点钱把人带出来,要么你就找专门捞人的产业链,或者是一些公益组织,给园区交钱把人赎出来。缅甸目前还没有一个很正规的途径能把人带出来。”她补充道。
电诈园区里的员工,在密不透风的园区中做着徒劳的困兽之斗,而在网线的另一端,无数受骗的女性成为了高压控制的最终牺牲品。

故事的转机发生在2026年1月7日,在何袜皮帮忙报警到柬埔寨内政部后,当天当地警察接到内政部命令,将李希言带离了电诈园区。也正是在那一天,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安部发布通报,中柬警方协作,将特大电诈集团头目陈志,从金边遣返回国并行政拘留。
后续,陈志犯罪集团核心骨干成员李雄于4月被从柬埔寨押解回国,重要骨干刘忍于6月被押解回国,柬方驱逐涉案外籍人员8000余名。无数电诈园区,正在一一覆灭。
“从前我们听说有些人被杀猪盘骗钱,都是很简单的陈述,听完可能会觉得,怎么这么简单的骗局都能上当。但实际上,通过我访谈李希言,我们可以从书中看到,这个产业已经发展得高度成熟,既有具备活人感的全套剧本,也有针对受害人定制的细节处理。”何袜皮说。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只有当我们去了解自己的对手,才能知道一个普通人可能遭遇什么样的骗局,才能更好地识别和防范。”
屏幕之外,越来越多的受害人正在展开曝光和互助,也有越来越多的人从杀猪盘中及时脱身,但我们与电诈的斡旋斗争,依然未完待续。
文中芝士、李希言的经历取自《我在电诈园区当卧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