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头儿，你要喝什么咖啡？拿铁、卡布、美式？我很快就替您端过来！”
小杨正使劲盯着屏幕上的Excel表格。这是圆规刚刚发给他的，要求他能再最后核对一下公式。按道理讲不会有错，但现在这套数据推导出的结论实在太可怕。在当下的投行实务中，如果底层资产的现金流折现模型没有出现根本性偏差，这就意味着这家被委托尽调的行业龙头企业其实早已负债累负债，正踩在债务爆雷的悬崖边上，账面上光鲜亮丽的盈利全靠极其激进的会计操纵在硬撑。
“只要不是摩卡，什么都行！”
小杨头都没有抬。他还在心里存着一丝侥幸，可能是公式套错了。Excel表格太复杂，每一个公式又都是隐藏在表层深处的，尤其经过了大量的数据映射操作，不同工作表之间连续链接引用，层层嵌套就像一团蜘蛛网。这样的表格设计极容易出错，而出错之后又极难被肉眼排查出来。小杨现在确实正在一列一列地仔细核对。
就在这时，一杯美式被轻轻地推到了他的办公桌上。浓烈的咖啡香气，尤其是那股微苦的气味立即弥漫开来，小杨不由得精神一振。他下意识地端起来，猛地意识到什么，赶紧客气地说道：“谢谢你，小焦。”
一回头，却发现站在桌旁的不是小焦，而是欢欢。它正微微躬身，满脸堆着职业而完美的微笑。那张仿生硅胶面孔在办公室的灯光下泛着健康润泽的光泽，线条精致，青春而又透着绝对顺从的温顺。
“真美。”
小杨忍不住在心里发出一声低低地赞叹，带着中年男人特有的、对年轻与精致美感的欣赏。随后，赶紧收回目光，转过头继续盯着满屏的数据。
“二头儿，我能说一句话吗？” 欢欢的电子合成音清脆而礼貌，恰到好处地打断了小杨的思绪。
“嗯，你说。”小杨没有回头，眼睛依然盯着单元格。
“第AB列的公式使用到了第三个表格中的AC列数据，但那个映射可能有错误，是不是应该是BB列的数据呢？”
“啊？是吗？”小杨大吃一惊，赶紧往后翻页核对，果然，大约是数据人员误操作，那个引用范围整体错位了一列。
“可能是设定公式时忘了加绝对引用符号了。”欢欢贴心地补了一句。
小杨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连忙改过来，由衷地说道：“谢谢你，欢欢。”
“不客气。能看到这样翔实的数据，还能帮到你，本身就是件很愉快的事。祝您工作顺利，再见！” 欢欢说完，迈着极其精准匀称的步伐退开了。
“欢欢，快过来，帮我一下！”
小焦的声音从前台传过来，“头儿要求本月的部门吃吃大会去簋街的胡大猪蹄。但那里太热门了，我根本抢不到位置，总不能去那里排队吧，部门十几个人呢，必须要先预定一个单间。”
所谓的“吃吃大会”，是这家大厂兼并原公司时遗留下来的传统。原公司的老板极其注重人文关怀，认为员工之间只有把关系理顺了，工作中的摩擦才会减少，效率才会提高。所以公司硬性规定，部门每个月必须定期聚一次，具体活动不限，爬山、打球、看电影都可以，费用由公司全额报销。但员工平日里加班加点，哪里还有那么多闲情逸致搞户外，最后很自然地变成了每月一次的聚餐，由于名字接地气，大家索性就叫它“吃吃大会”。
吃吃大会确实把部门员工的胃绑在了一起，大家表面上亲如兄弟，但公司的经营并没有因此好转，最终原公司还是资金链断裂散了伙，被现在的金融巨擘顺手收编。新公司体量庞大，吞并他们不过是个小case，除了留下圆规和小杨等极少数业务与技术骨干之外，其他人全部打铺盖卷儿滚蛋了。部门里现在的员工绝大多数都是新公司空降的，和原公司没有半毛钱关系。虽说换了新东家，但圆规却把老公司的这一套管理温情完整地保留了下来。吃吃大会这个优良传统，依然雷打不动地每月进行。
“没事的，主人。每天下午四点，胡大猪蹄都会准时开放在线预定，可以在这个时间点去申请。不过因为预定的人很多，往往在开放不到一分钟之内就会被抢订一空，所以四点整这个时间非常关键。很多人会通过高频抢票脚本进行预定，现在人工很难抢到了。” 欢欢平静地回答。
“欢欢，那你能帮我预定吗？”
“当然可以。主人想让我帮你做什么？比如：具体时间、用餐人数、包间还是大堂、人均大致费用，还有没有其它特殊的要求？”
周末下班之后，小杨因为临时收尾那份可怕的尽调报告，成了最后一个赶到胡大猪蹄的人。推开包间门，同事们已经围坐在大圆桌旁，小焦正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圆规坐在主位上，端着茶杯，面带微笑地看着小焦眉飞色舞。
“欢欢可太厉害了！那天下午四点整，她直接帮我秒到了三号包间，这可是胡大最大、装修最好的一个豪华大包。你们看漂亮吧？”
小焦兴奋地向大家炫耀，转过头冲着角落里的身影道谢，“谢谢你，欢欢！”
小杨这才注意到，欢欢今天也跟着一起来了，正安静地侍立在包间角落的阴影处。
“不客气，主人。能帮助你是欢欢最大的荣幸。”欢欢用标准的合成音回答。
席间酒过三巡，大家开始天南海北地闲聊，话题很快自然而然地转到了AI上面。
“你们听说了吗？上周我一个朋友生病去医院看病，医生给的诊断方案他死活不信，跟医生在诊室里来回拉锯。最后医生实在忍无可忍，气得拍桌子说，你不要听信那些网上乱七八糟的谣言，要相信我，我是专业的！结果你们猜那个患者怎么说？”
一个同事从豆子炖猪蹄的汤里面舀了一勺子炖豆子，“那个患者梗着脖子很硬气地回了一句：是deskChat告诉我不是这样的，它比你专业多了！”
众人一阵哄笑。另一个同事叹了口气，借着话头抱怨道：“这算什么，我上周陪儿子玩，我儿子跟我抗议，说我一点都不耐心，还不如他的deskChat好玩。人家deskChat有问必答，知识渊博，而且永远情绪稳定，从来不发脾气，教他写作业比我温柔一百倍。当时气得我差点把平板给砸了。”
桌上有人起哄：“那你儿子干脆让deskChat当他爸爸得了呗！”
小杨默默听着。不由得想到了自己的儿子奇奇。现在奇奇还小，正处在崇拜父亲的年纪，觉得自己这个爸爸无所不能。但等这小家伙再长大一点，进入了反叛期，面对无所不知且永远不知疲倦的AI，自己这个老子的威严还能剩下多少？
小焦转头问小杨：“二头儿，你平时还得辅导你家奇奇功课吧？现在的小学生作业可邪门了。”
小杨苦笑着摇了摇头：“语文还好说，数学已经开始有些吃力了。”
周围人惊讶：“不会吧？二头儿可是正经数学专业出身的，你会吃力？”
“现在他们学的奥数，根本不是人做的题目。”小杨叹了口气，“才小学四年级，好些应用题的逻辑拐弯抹角，我都要仔细琢磨好一会儿。”
“那英语呢？”小焦好奇地追问。
“英语反倒省心了，我和他妈妈都不太懂，小家伙有什么不懂的直接跟deskChat交流，口语还会纠正他，标准的伦敦腔，根本用不着我们操心。”小杨无奈地给自己的杯子里倒了点茶水。
听到这里，小焦的圣母心突然泛滥了起来。她转头看了一眼一直默默站在角落阴影里的欢欢，语气里带着一丝怜惜：“对不起啊，欢欢。我们在这里大快朵颐、吃香喝辣的，你一个人却只能站在角落里，连个座位都没有，想想怪不落忍的。”
欢欢微微躬身，语气平稳而机械：“吃饭对你们人类而言不仅是摄取能量，更是一种极其重要的社交和精神仪式，里面包含着复杂的审美、解压和情感交互。我们AI不需要吃饭，只需要定期接入基座充电。营养物质对于我们只是无意义的消耗。精神上的慰藉与欢愉，是碳基生物独有的特权，欢欢并不需要这些。”
坐在主位上的圆规这时放下了茶杯，语气温和地接口道：“AI设计出来就是为了服务人类的，它们并没有真正的七情六欲，小焦，你不需要对她产生内疚心理。物尽其用，各司其职罢了。”
有了领导定调，桌上的气氛重新活跃起来，大家顺势开始打听起公司的各种八卦。小焦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说道：“哎，我听说咱们集团大老板是个出了名的妻管严，虽然名义上公司是老板一手打下来的，但实际上背后真正说了算的，是老板娘的娘家家族。”
小杨听得津津有味，忍不住好奇地问：“小焦，你怎么知道公司高层的八卦？”
圆规轻轻笑了一声，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进入了某种标志性的哲学家状态：“我们吃吃大会的宗旨，核心在于关注饮食文化与同僚情谊。至于高层的家文化与权力结构，不在我们的射程之内，自然也就没有关注的必要。”
小焦被逗笑了，顺势又问：“那主任，既然我们只聊工作和吃喝，那公司最近有没有什么别的内幕消息？比如咱们部门，有没有什么新动向？”
此话一出，桌上的热闹气氛莫名凝滞了一秒钟。
圆规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扫了一下众人，随后轻描淡写地抛出了一句：
“上面说我们部门目前的人浮于事现象有些严重。上面正在评估，接下来……部门可能要精简人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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