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越南的一个工厂里，工人在装配线上移动SUV。（视觉中国/图）
“抢中国普工，那不可能。但你说懂技术、能调机器、能带徒弟的，那确实缺，非常缺。”
中国技工填补的，是产业转移与当地技术人才成长之间的时间差。
现在中国技工在越南的工资大概是国内的1.5倍，但差距在变小。
“越南工厂开出数万元月薪，寻找中国技工。”2026年秋天，一则消息通过短视频传开，评论区甚至有人盘算着去东南亚挣一笔钱。
越南正在疯抢中国工人？
在越南的工厂老板、中国工程师和技工们，给出的答案却没那么简单。
“疯抢？要看是什么人。”在越南北宁经营精密五金厂的周远笑道，普通工人不可能成为争抢对象，真正稀缺的是懂技术、能调机器、能独立处理复杂问题的人。他从东莞带过去的三名老师傅，仍是生产线上不可或缺的人。
周远的看法是，不是越南人来中国抢人，是中国企业搬过来了，技术跟不上，不得不从国内带人。“你想，设备是中国的、零件是中国的、工艺标准是中国的，不用中国人用谁？”
不过，这是阶段性的。在越南胡志明市（原平阳省）经营新材料工厂的杨兴潮，就在努力培养当地工程师。他认为，中国技术人员仍有优势，但优势并非永存。半年前还需要中国师傅手把手教的越南员工，如今已能处理一些常规问题。
在中国工程师易林看来，这几乎是外派人员必经的职业周期：企业刚到越南，需要中国技术人员搭建生产体系、调试设备、培训工人；等工厂稳定下来，当地员工逐渐接手，技术人员的岗位便可能随之消失。
可以说，中国技工填补的，是产业转移与当地技术人才成长之间的时间差。
1被放大的“疯抢”2026年上半年，越南GDP同比增长8.18%，加工制造业增长11.4%。三星、富士康、歌尔、立讯精密等企业纷纷在越南北部工业区布局。
“越南制造业扩张太快了，人才培养跟不上。”杨兴潮说，“北宁那边，三星、富士康、立讯都在扩产，技术工人缺口太大了，怎么填？短期只能靠中国输入成熟技工。”
刷招聘网站，确实能看到高薪的驻越岗位。部分中国企业招聘的高级工程师、设备调试员，月薪可达数万元人民币；越南本地企业也在招聘懂中文的技术人员，背景往往要求有相关行业经验，部分还需要候选人能独立解决生产现场的问题。
对招聘需求，周远深有体会。2022年，他应客户要求，离开了深耕二十多年的东莞，到越南开厂。
他的工厂现在有一百多名工人，普通工人基本是越南人，技术岗和管理岗则以中国人为主。
“你说抢中国普工，那不可能。”周远说，越南当地普通工人的工资较低，企业没必要支付中国外派普工的更高工资。“但你说懂技术、能调机器、能带徒弟的，那确实缺，非常缺。”
易林是外派的工程师。他在一家中国企业的越南分支机构工作。据其观察，在越南的中资企业，通常会优先招聘当地员工；只有当地员工无法胜任的岗位，才会考虑从中国派人。
“（目前）只有中国企业会抢中国工人，除非一种情况——越南还没突破的行业，当地没有相关技术人才，（当地公司）只能去中国挖人。”易林提到，越南电动汽车企业VinFast曾从中国招揽技术人才。
一般，越南客户采购设备时，设备可能已经在中国使用了一段时间。机器上的技术资料是中文的，遇到复杂故障，还是原来的工程师更好处理。
负责自动化设备售后服务的李信，就被公司从成都派到越南，主要是培训当地工程师、处理现场复杂的设备问题。目前，他所在团队长期驻越的中国员工为两名管理人员，他是其中之一。
李信发现，当地工程师确实难招，必须要会中文，还得有工程专业的本科学历。据其介绍，越南此前有本土化比例，对外籍劳工有限制。外籍岗位只能是管理、专家、技术人员，普工不允许招外国人，否则本地人的收入提不上去。
如果是普工，“一般都是从国内招了以后，派遣到越南来”。
2025年，越南自中国进口商品约1860亿美元，占其商品进口总额的41%；2026年上半年，这一数字已达到1152亿美元。庞大的进口规模中，生产所需的机械设备、电子产品和零部件占重要位置。
生产线可以搬走，机器可以运过去，但机器如何调试、工艺如何衔接、出故障怎么办，就需要人的帮助。由此，越南制造业对成熟的中国技工产生了需求。
越南南定街头。（受访者供图）
2老板们的账本作为老板，周远爱算账。对他来说，要不要用中国技工，是一笔年复一年愈加清晰的成本账。
他列举，一个中国师傅月薪一万五到两万元，还要包吃住、探亲假、往返机票，成本是越南工人的五六倍。“如果不是（当地技工）真的顶不上，谁愿意花这个钱？”
周远最初决定赴越南开厂，也有一笔看起来颇具吸引力的账。当时，客户不断向越南转移生产，如果不跟过去，订单可能就丢了。
同时，越南的基础工资低于国内，似乎意味着更大的利润空间。但工厂真正运转起来之后，他发现，工资只是成本的一小部分。
精密五金加工需要不锈钢材料、电镀和各种辅料。这些物料有相当一部分需要从中国运来。从东莞运到北宁的运费每公斤三元多，此外当地电镀供应商较少，价格也高于东莞。
周远还发现，北宁部分厂房的租金已经接近国内一些制造业城市的水平。消防、环保等手续的办理周期也比国内长得多，“在中国半个月的事，在这边要拖几年”。
更难计算的是生产效率。
他的工厂有四条生产线，真正能独立处理复杂问题的，仍然是从东莞带来的三名老师傅。同一台机器，中国师傅一天能调试完的工作，当地学徒可能要两天才能弄顺。
周远在越南经营多年，至今还没有收回投入。他认识的部分中国工厂经营者，已经选择撤回国内。“如果哪天美国关税取消了，很多厂立马就回去了，我可能也回去。”他说。
与周远被客户的产业转移推着走不同，杨兴潮是主动寻找机会。
拥有化工专业硕士学历的他，曾在国内一家跨国化工企业担任技术经理。2019年前后，他选择到越南平阳创业，生产工业精密新材料，为电子、汽车零部件等企业提供配套产品。
这种选择与越南的精密材料企业较少，市场由欧美、日韩品牌及贸易商占据有关。杨兴潮考察后认为，自己熟悉的技术领域在当地有发展空间。
异国创业，最难解决的仍旧是人。“技术人员、管理人员，全部要从国内带。”第一批员工有七八名技术骨干，杨兴潮需要逐个说服他们到越南工作，承诺工资比国内高不少，并安排好假期和生活保障。
杨兴潮工厂生产的材料，对配方、工艺和品控有较高要求。一个参数出现偏差，可能影响产品性能，进而影响下游客户的生产。
“你拿什么跟欧美品牌竞争？”他说，靠的就是技术服务和响应速度。客户提出问题时，中国工程师能直接与对方的技术团队沟通，并在现场处理问题。这种能力不是简单增加几个工人就能补齐的。
杨兴潮也在招聘越南工科毕业生，让中国师傅一对一培训。部分员工经过半年至一年的学习，已能完成基础工作。
“这个事急不来，制造业的经验是靠时间堆出来的，不是靠培训能速成的。”他说。
3中国技工的越南漂流易林从前在国内一家太阳能公司当工程师。美国关税变化、制造业向海外转移，以及所在企业在越南设立分厂，为他提供了外派机会。“出去工资会多一点，就出来了。”
但他很快发现，工作量也变多了。在中国企业的越南工厂里，技术人员通常要一边处理生产问题，一边培训当地员工。
越南工人不愿意长时间加班，倾向于按时下班、陪伴家人。“他们是今朝有酒今朝醉，一个月赚的工资花完，下个月再赚。所以整体工作时间和劳动强度都比中国人少。”
周远也说，越南工人到点就走，“你让他加班？不是钱的事，人家不愿意，要陪家人。发完工资第二天，厂里至少少10%的人——喝酒去了，喝咖啡去了。”
易林介绍，在越南工作的中国人基本都是男性。
“一些中年男人跟着企业出来，逃避家庭的烦琐，一个人在这边特别清静，活得开心，每个月给家里打点钱就好。”有一部分人纯粹是因为工资高过来。“还有一部分人，在国内找不到老婆，指望在这边找。”
他说，前几年愿意出国工作的中国人少，外派岗位的薪资和补贴有吸引力，但“这两年出国的人多了，就卷了，现在中国人在这边的工资大概是国内的1.5倍”。
1.5倍，也是李信给出的数字。“在国内，我们平均税后到手八千多块钱。来越南有工作补贴，算下来可能有一万四五了。”
收入差距确实在缩小。2024年底，李信来越南时，公司的第一批外派人员能拿到每天300元补贴，如今已降至100元。
生活成本也不一定低。李信说，如果按照越南当地人的饮食习惯生活，开销比较低。但由于部分中国员工只能住酒店，没法做饭，经常要在外就餐。一盘家常土豆丝，要25元。如果一天三餐都吃中国菜，估计每日支出150元左右。
李信原本在成都富士康担任随线工程师，后来转到自动化设备供应商。到越南后，他最初负责生产线上的异常处理，后来承担起培训和管理工作。
工作几年后，初中学历的他意识到，在国内，职位晋升的名额有限，竞争者多；来到一个新建的海外项目后，企业需要有人长期驻守现场，他反而可能获得新的发展机会。
“其实我更愿意在越南这边发展。”他说。
越南南定，下班后的生活。（受访者供图）
4时间窗口有多长真正的问题在于，当技术经验逐渐被当地员工掌握，他们还能继续留下吗？
易林说，在中国企业的海外工厂里，外派合同通常有期限，一般为一至两年。如果合同到期，当地员工已经可以接手工作，公司就可能不再续约。外派人员回到中国总部，或被安排到其他海外项目。
“等当地人也能干这个活儿了，他就不会招我了。”易林说。
这也是中国技工面临的特殊处境：企业需要他们帮助越南工人掌握技能，但越南工人越快掌握技能，他们在原有岗位上继续存在的必要性就越低。
2026年，越共中央政治局明确提出提高制造业本土化水平的目标：到2030年，重点产业的本土化率要达到45%—50%，约1万家国内企业参与外资供应链。
越南技工实现本土化要多久？李信的答案是“十年起步”。
杨兴潮认为“窗口期还有五到八年”。他建议，想在越南长期发展，必须把自己从纯技术，升级成兼具技术、管理、越南语、本地资源的复合型人才。
“不要抱着赚快钱的心态来，要做好长期扎根的准备。越南不是中国的替代品，是中国产业链的延伸。中国做上游研发和核心零部件，越南做中下游组装，这个分工格局在可预见的未来不会变。”杨兴潮说。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周远、杨兴潮、易林、李信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