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梁思懿编辑 | 张月
出品 | 腾讯新闻 谷雨工作室
发现丈夫唐某和第三者用假结婚证做试管婴儿时，46岁的朱佳（化名）和唐某已经结婚20年。
那是一条来自上海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的短信，通知“唐某、曹某夫妇携带身份证及结婚证原件，到医院5楼手术区域等候”。这条短信的上一条链接是试管前男方做的检查。
这是朱佳第一次明确知道第三者的姓名。她其实早觉察到这段婚姻的异常，去年暑假她在唐某的包里发现过男款备孕药，而他们当时并没有要二胎的打算，她说，当时并没有想立刻对质，女儿刚升高三，她不想影响女儿备考。
直到去年11月1日看到这条短信，她决定和唐某摊牌。她记得，唐某先是否认、狡辩，直到朱佳说出第三者的名字，他才松口承认。她问唐某：“女儿和胚胎，你怎么选？”唐某说，他选后者。他的原话是，“做这一切，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朱佳告诉我，他们结婚这么多年，这个成语令她印象极其深刻，因为唐某学历不高，会用的成语不多，“深思熟虑”足以说明他为这件事准备了很久。
11月3日，朱佳拿着结婚证到中山医院要求销毁胚胎，院方回复无法辨别结婚证真伪，以“无明确处置依据”为由拒绝销毁诉求。她决定走法律程序维权，今年5月，唐某和曹某因使用国家机关伪造证据（假结婚证）被行政拘留5日。8月，朱佳向法院提起刑事监督立案，追究“假结婚证”是否可能涉及刑事犯罪。为了追究重婚罪，她还提起了八次控告和自诉，但因被认为无法提供存在重婚犯罪的证据材料，经审查后未能立案。关于销毁胚胎，上海市卫健委在7月的答复函中称，无证据表明中山医院存在违法违规行为，涉事胚胎已由医院封存，“关于销毁胚胎的请求，我委无相应职责，建议您通过司法途径主张权利。”
上海市卫健委的答复函
2026年7月28日，朱佳找到媒体，报道发出后，“患癌妻子申请销毁婚外胚胎遭拒”上了热搜。朱佳是无锡人，她把社交媒体的名字改成了“无锡朱女士本人”。
朱佳形容自己是一个把家庭看得很重的女人，37岁那年，为了照顾女儿，她辞掉工作，回家做了全职主妇。从2011年到2016年，她一共发过29条微博图文，大部分的内容是关于女儿和自己的工作。比如收到女儿用拼音写成的贺卡那天，她说这是“珍贵的感动”，配了一个玫瑰绽开的动态表情，女儿上了小学，她贴出女儿一周的日程表，感叹“三好生的养成并非一朝一夕”。只有2013年的一条内容明确提到了婚姻，她连续写了六句“不要嫁给经常出差的男人”，最后说，“他会教会你什么是自私和不值得！”最近有网友在这条下面留了一句评论：“你的软肋已经长大了，你可以为自己而活啦。”
但是与此同时，事件曝光后，她的社交账号涌入大量陌生人，有人支持，也有人辱骂她，甚至编造她和律师之间的关系。
在我们的电话交谈中，朱佳表达清晰，对每条线索的时间线了如指掌，偶尔停下来斟酌用词，谈起案件的法律问题，语气理性笃定，只有在谈及家庭和唐某时，声调才会明显抬高，流露出嘲讽和愤怒。交谈时，她对我读了一段话：“背叛者毫发无损，插足者逍遥自在，守家的我们遍体鳞伤。”
朱佳称，她多年前就发现唐某和其他女性有暧昧关系，但是考虑到女儿的抚养权，“我没有离婚的资本。”2019年，朱佳确诊肺癌，当时唐某为她缴纳了住院保障金，陪她做了手术。这次胚胎案曝光之后，唐某主动联系媒体，强调自2025年11月分居至今，自己仍在按月支付生活费。朱佳说，“他可能都觉得自己很委屈，愿意养着一个得过癌症的老婆。”
胚胎案事发后，朱佳带着女儿从原有的房子里搬走。她现在已经为这个案子奔波了近一年，在无锡和上海之间不断往返。今年10月，她过了自己的45岁生日，女儿为她送了一束花，微信上给她发了四个字：“击败黑暗。”生日当天，她第五次去到上海徐汇区检察院，询问针对“假结婚证”调查的刑事监督进度。检察官告诉她，书面结果将在11月中旬邮寄给她。
朱佳在无锡市梁溪区人民法院在案子有结果之前，她不打算离婚，她向我解释：“只要离了婚，现存的胚胎争议、重婚争议以及婚内重大过错，都会被一笔勾销。”今年8月，男方接受媒体采访，称“已经销毁了胚胎”，朱佳向法院发表质证，要求核实这条证据，尚未得到回复。
她告诉我，刚发现这件事时，女儿就问她，你还要装睡到什么时候？她觉得自己现在可以面对这个问题了，起诉是漫长疲惫的过程，但电话那头的她听着很精神：“我现在过得比以前敞亮多了。我再也不用睁开眼睛却要自己睡着，明知你撒谎却要配合，明知你的回答都是在敷衍却还要维护，明知你在作秀我还要配合，比以前的生活好太多了。”
以下是朱佳的讲述。
“一棵小草的分量，
都比我的结婚证重”
发现胚胎之后的那段时间其实很困难，很痛苦，那是二选一的局面，要么和他争财产、拿封口费走人，要么站出来告诉别人，还有这样一条违法途径（伪造结婚证做试管婴儿）。我在社交平台上发现，原来我不是这条路径的唯一受害者。后来我才想要站出来，去揭露一个已婚、有配偶的人能够通过办假结婚证，在全国公立三甲医院的辅助生殖中心做试管婴儿。
我问过的律师很多，还包括电话咨询、法律援助，找律师找了一个月，找记者找了两个礼拜。很多律师听到你是原配、原告，都不愿意接，因为他们知道可能打不赢，何况我还要去起诉医院。他们觉得我有钱不拿，肯定是疯了。一直到遇到现在的律师，他能听懂我在说什么，明白这个案子有重大的司法意义，陪我走到现在。
现在在进行的官司里，第一桩“人格权纠纷”案已经在7月30号开过一次庭，没有当庭宣判。（作者注：朱佳主张，胚胎的存在系丈夫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与婚外第三方通过违法手段所培育，严重侵害了她作为合法配偶的人格尊严和情感利益，构成对一般人格权的侵害。）第二桩关于“假结婚证”，今年5月，上海公安对他们“使用假结婚证”判了5天行政拘留，但我认为，假结婚证应该还有一个制作和买卖的环节，于是提起刑事立案监督，请求检察院督促上海公安调查假结婚证是否涉及刑事案件。8月12号，我们收到了上海徐汇区检察院的立案通知，三个月的审查期过后，我会收到书面结果。
朱佳关于重婚罪的案件材料
第三条是起诉“第三者返还财产”，包括但不限于他们在试管婴儿手术的前中后期所涉及的费用，至于过程中是否使用了夫妻共同财产、用了多少，我向无锡当地梁溪区法院提起了诉讼，等待排期。第四条线是关于“重婚罪”，今年上半年，我方向上海公安提了两次控告，向上海徐汇区法院提了四次自诉，都因为“未提供被告人存在重婚犯罪行为的证据材料”，审查后“不予受理”，回到无锡之后，向无锡公安和法院提起的两次自诉也是同样的结局。
现在依据的重婚条款是1979年的《刑法》法条，司法实践沿用至今，要求双方要在固定的场所、长期、共同、对外以夫妻相称同居，且被公众认可，这几个要素缺一不可。而我向法院立案庭阐述的是，他们办假结婚证，在不同的医院、不特定的门诊科室、向不特定的公众展示他们的夫妻关系，有假结婚证，培育出了合法夫妻才能培育的产物“胚胎”。所以，我还是把第九次自诉提上了日程，无锡中级法院已经成立合议庭受理。我要把这个流程走下去。
还有另一张大网叫“隐私权保护”，我去医院要看材料，被告知要保护病患隐私，所以“不给”；去酒店查看入住登记信息，被告知要保护住客隐私，所以“不行”。我常常在想，个人隐私保护的边界和婚内合法权益的边界在哪里。
2026年的6月2号，女儿高考前，我和丈夫唐某最后一次谈话。他说我影响到了他的生意，让我不要再搞事情，在他们看来，都是我在搞事情。高考后，他的离婚案代理律师还给我发了消息，依旧是上位者姿态。7月30日，“人格权案”开庭前，我收到了无锡法院关于男方起诉离婚的开庭传票，他勾选了无任何夫妻共同财产可分割。8月4号，我刚好从检察院出来，得知他单方面发声明，说他救了我的命、给我看病，每个月还供养我，当时我在检察院门口，没有吃东西，天气很热，记者全部围着我，我听到胃痉挛。后来可能是迫于舆论，8月11号，他撤回了离婚诉讼。
整个9月，唐某三次来我家，我一次都没有开门。9月4号，他带着他妈妈来，门铃按了一分钟后走了。9月19号，他一个人来，报了两次警，来了两波警察。我请律师和他通了一个小时电话，他依然采取“交易性谈判策略”，希望我的律师能与他见面协商，而对于我方要求的“过错方要先有过错意识表示”等，没有落实。9月26号，他直接来拉了入户总电闸，用黑色胶带封住了门铃摄像头。当时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我麻烦物业帮我报警，警察及时到场来劝解，说，由于购房合同上是两个人的名字，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他可以处置房子的东西。尽管如此，我依旧认为这种压迫式手段不可取，也是婚内女性自我保护需要注意的。
我经常说，全中国可能没有比我这张结婚证更不值钱的，连棵小草的分量都比它重。我拿着结婚证去医院，要求看自己先生的就诊材料，医院说这涉及到个人隐私，“我不能判定你这个结婚证是真的”；我要求看我先生的流水，也不让看。我有时候自己也会想，这样一段我守了20年的婚姻，到底赋予了我什么权利？
“我的身后没有托底”
我是一个非常传统的八零后，网友评价我，“传统到了没尊严”。在我的观念里，两个人遇到了，相爱了，就结婚，没有什么需要提前商量和规划的。我和唐某在园区工厂厂车上认识，那时候他一个人租房，非常有自理能力，脾气也很好，2005年7月2号，我们正式开始恋爱，2006年8月8日登记结婚。一直在他创业之前，他还是那个和我谈恋爱的人，在他小有资产之后，他有了很大变化，但这个家要维持下去，必须得有相互的妥协和忍让。
我的女儿从小体弱，可能同龄人在玩，她在医院挂水。公婆认为谁生的谁带，始终没有搭把手，我父亲当时突然离世，母亲力不从心，唐某的事业和女儿的成长没有很好地交叉在一起，他对家庭的“忽略”非常顺理成章。2017年，女儿三年级，在无锡市一所知名小学上学，我们的房子买在新城区，每天来回接送孩子80公里。当时他在创业初期，家庭面临债务，女儿需要上学，我当时面临的问题是：明天早晨孩子的早饭在哪里、我们一家三口的晚饭在哪里、谁去接送她、谁确认作业、家长会谁开……我无法想象我不管孩子，那谁来对这个孩子负责呢？
2017年5月18日，我从公司辞职，唐某公司赚的钱都放在他那里，他说这样才有安全感，平时开销就用他给的信用卡副卡。11月底，我发现他和其他女性暧昧不清。当时家里所有的亲朋好友都知道，但我没有离婚的资本，没有工作，我甚至连抚养权都争取不过来，离婚后自己还得背一身债。我的身后没有托底。
在发现胚胎短信之前，他已经两个月没有回家吃晚饭，不回家住也不给理由，很多事情已经做得很明显，女儿心里也早有预期。那天晚上，他约我去散步，这个举动本身就很反常。我让他先走，稍后再与他会合，不知道他是忘了还是怎么样，他两部手机中的其中一部就放在餐桌上，我拿过来，就看到了那条短信。我震惊的是，他居然要用办假结婚证来宣告他要离开这段婚姻的决心。
短信上写着第三者的名字，唐某告诉我，她不孕不育，想要孩子，他就配合她要孩子。我后来还找到曹某名下的公司实地探访了一下。那天是星期五下午，从曹某公司出来要路过一个小区，我恰巧看到唐某的车从该小区出来，就跟上去，一起到了无锡的某广场地下车库。车上只有他，我要求他下来和我解释，他非常不以为然，继续撒谎骗人，后来发生了肢体冲突。一个路过的年轻男孩替我报了警，他走后，我一个人待在地下车库，应激反应很大。楼上写字楼里下来一个陌生女性，阅历要比我丰富很多，她看到我状态非常不好，过来为我按摩了半个多小时。
朱佳在唐某手机上看到的短信
从我目前掌握的材料来看，2025年1月，他和曹某在抖音私信里聊天，假结婚证的登记时间为2月，10月17日，他们在中山医院建档，10月23号到26号，一起去了景德镇婺源旅游。10月30号，取精取卵，做了试管婴儿。在我看来，他本人一直没有明确摆出过错方和离婚应该有的态度，事发之后，他依然和曹某一起出游，去香港、北京、天津，今年6月还在上海同住酒店。在唐某提交的离婚诉讼财产申报里，他勾选了5个0（即无夫妻共同财产可分割、无夫妻共同债务、无子女抚养费争议、无探望权争议、无离婚损害赔偿），由于被行政拘留五日，他觉得自己是受害者，坚定要离婚。
“击败黑暗”
唐某总说“他救了我的命”，但在确诊肺癌前两三年，我就为自己买好了重大疾病险。手术结束之后，理赔就拿到了50多万，远远可以覆盖掉所有手术费用。2019年，我到医院做手术是由他陪的，住院金也是他交的，手术夜也有陪伴，但照顾我更多的是我的亲戚。因为体质问题，我的伤口比较难愈合，在手术结束后漫长的治疗期里，我请了一个阿姨来做饭，但只要我能开车，都是我在接送孩子。
2022年，第二次、第三次手术做完，正值疫情暴发，孩子要在家里隔离，她7天都一个人躲在房间里，怕传染给我，我会好不了。女儿是我的最强助力，因为我的身体，她一直在劝解我，让我好好活下去，自己管好自己生活就好。去年他两个月不回家吃晚饭时，女儿就已经和我说过，只要他不走到最后一步，我们就随他去。关于什么是“最后一步”，我还和她探讨过。直到发现那条胚胎短信，她对我说“你要装睡到什么时候”，我就知道，孩子的最后一步被她的父亲“突破”了。
媒体曝光这件事之后，我的账号涌入了很多人，他们开始造各种谣。最早在网上为我发声的胡有路律师，被那些人投诉到了司法局和律师协会。一直陪我走到现在的乐律师，得到的也是雪花片一样的造谣、抹黑，甚至是上门投诉、举报，被律师事务所按在会议室里写情况说明、配合调查。
从上热搜到现在三个月，也有一些人找到我，她们都是丈夫通过办假结婚证、在婚外做试管婴儿的受害者。她们私信联系我，我分别问过她们能不能跟我一起站到媒体面前来，但在很多情况下，她们不具备我的条件。但我知道，她们会在后面看着我打官司，但凡有人告诉我，她们拿到了相关材料，拿到了属于她们的调查令，这就很好。
朱佳提交的案件材料有一个网友和我说，她心中一直有一个结，因为她没有办法像我一样去起诉、发声，但现在我做到了，她会支持到底。我想，哪怕最后画出来一张到处都“此路不通”的地图，也是值得坚持的。
对外人来说，得了癌症，经历了大手术，身上的伤口要多久长好、多久要复诊，这些是重要的事，但只有病友知道，我们需要心理上的修复，这才是很重要的一关。2020年，朋友家的小狗怀孕后，我向她表达了想领养的意愿。当时我已经排到了第七顺位，希望渺茫，但拜疫情所赐，原定的领养人无法赶来，我争取到了这只小狗“胖虎”。
胖虎现在已经六岁，女儿也顺利完成了高考，进入大学。生日那天，我收到她送我的花，她鼓励我要“击败黑暗”。我现在戴着的项链是乐律师的夫人送给我的，他们全家都有非常正义的力量。现在，我在无锡和上海两地往返，除了家事部分的诉讼在无锡，其他案件都在上海。事件还在进展，我还有一口气吊着，身体问题应该还不大。在唐某看来，现在一切都是我不肯离婚带来的，但我无非是在呐喊，就算没有法律规定，也不代表你们做的事情是对的。
朱佳
我觉得现在过得比以前敞亮多了。我再也不用睁开眼睛却要自己睡着，明知你撒谎却要配合，明知你的回答都是在敷衍却还要维护，明知你在作秀我还要配合，比以前的生活好太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