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该去良渚看一看。”
2023年,接连从互联网大厂、创业公司辞职的西元,从成都漂到了上海,仍没找到合适的安身之地。此时,他想起朋友的话,于是便动身前往杭州西北城郊的一个大型复合社区。这里距离良渚遗址国家公园仅几公里,可以说是每天都在“东方文明圣地”办公。
良渚文化距今约五千年,它代表了中国已知历史里,最早期的信仰和文化。良渚人喜欢鸟,因为鸟住在天上,神灵也在天上,或许它们是人类与神灵沟通的灵媒。良渚人逐水草而居,驯服稻谷,存储粮食,开发了中国最早的大型水利工程。
极少有人预料到的是,五千年后,良渚还在创造奇迹。随着AI智能的爆发,一批批掌握技术的精英逃离中心城市,纷纷拥入良渚,让古镇焕发现代的生机。

良渚遗址古城旁的标语/受访者供图
在良渚,西元运用AI,与伙伴远程合作,创造了名为FateTell的东方玄学出海网站和APP。上线一年后,FateTell在全球90多个国家拥有了十几万用户。目前团队共有14位成员,线下主要聚集在杭州良渚灵活办公。他的合伙人Sally对我说:“人生是一场自我实现的预言。现在的生活,就是包括我在内的团队成员们几年前想象的理想生活。”
类似FateTell小而美的AI公司,在良渚还有很多。这座见证中华五千年文明的小镇(现在为良渚街道),近年被外界称为“东方小硅谷”,登上全球各大媒体的头条。
但良渚会有一天变成中国的硅谷吗?许多在良渚定居的人都摇摇头。他们更喜欢把自己叫作村民——狭义的良渚指的是良渚文化村,一个民营房地产企业在杭州开发的大型社区。
“村民”不一定要改变世界。留在良渚的他们表现出了当下值得关注的趋势:不愿依附优绩社会、又不想完全躺平的个体,试图通过向内求索、创造和相互支持,以及AI,重新定义工业化以来默认的生活方式和组织形态。
01
稻田里的AI公司
几幢小别墅镶嵌在大片金黄稻田之中,巨幅海报提醒着秋社日的到来。无论如何,这里都不像一个AI公司的所在地,但FateTell发来的地址就在这里。
这里是良渚的暖村,也是古良渚人稻作文化的发生地。过去,这里只有20多户民居,如今被改为人文生态耕读村落。暖村合伙人赵丹曾提出“不追流量”的反常识招商逻辑,称暖村的理念是共生共长,每个商户都应有充足时间扎根社区,慢慢生长。
这里以前有一个小学,蓝白外墙的建筑,操场和教学楼都还在,但如今已改成“良渚青年公社”。外墙还保留着当年小学的宣传语:“学会做人,学会生活,学会劳动。”

10月中下旬,良渚的秋社日到来/南风窗 朱秋雨 摄
在今年2月获得一笔融资后,FateTell于今年5月搬进了这里。空间不大但是很精致,有一排办公桌以及沙发组成的“会议室”,和一间独立的茶室。白板上写着天干地支的知识,书架里摆着不少《周易》相关书籍。负责KOL投放的小岛后来告诉我,将办公室选择在暖村,“也是他们当时算过的”。
主导一切发生的人是西元。他的鼻子高挺,中短发恰到好处,如果穿上古袍的话,人们可能觉得他是一个道士。事实上,在他读大学期间,的确了解了大量道教知识,还曾被道长劝说皈依,如果那样,“说不定他会成为一代宗师”。
不过这一提议被西元拒绝了。据他说,当时他想做的便是AI。2016年,正是AlphaGo和围棋选手对弈的年代。在香港科技大学读硕士的西元,加入了老师主导的创业团队,做AI+法律项目。
但这一项目未按他理想的方向进展。他毕业后到成都做了一个乡村振兴项目,后来去了字节上班。直到2023年ChatGPT引爆全球对AI智能的关注,他重燃创业的心,从大厂离职。
选择做AI+东方玄学的赛道,是西元多年来都在想的方向。大学时读统计学的他,一直持有一种独特的信念:八字本质上是一种术数,是一种逻辑推理,很适合用AI来完成。八字的结构是60乘12乘60乘以12,共计52万种,再加上男女有别,大约是100万种组合。
“对大多数人来说,你的‘命’会落在一百万分之一的概率区间里。”他说。八字的原理和社会上流行的MBTI近似,更像一种分类学。“MBTI一共才16种,已经让大家愿意把自己框进去了。而八字有100万种组合,是一种更精确的统计学。它可以描述一个人的状态,我觉得这事挺合理的。”
西元介绍,结合他过去十年认识的命理师人脉,FateTell积累了超过三万个真实的八字命例。接着,他们结合AI大模型,将八字强弱、喜忌及特殊格局等复杂判断转化为确定性算法,目前也在训练自己的垂类模型,以减少AI幻觉率。

FateTell办公室一角/受访者供图
2024年,同样爱好东方玄学的Sally,在即刻APP上结识了西元,便一拍即合加入FateTell。她毫无保留地分享了过去的经历,父母在她初高中时离婚,母亲后来带着她再婚,继父的女儿患有精神分裂症。等到她大学毕业时,她的母亲在2021年突发脑干出血,生命垂危。她感到人生的旅途似乎不断在向糟糕的方向走去。
原生家庭的经历让她长期希望寻找到一种自我和解的方式,求助了多位心理咨询师与命理师。
“这几年的经历让我太清楚,什么叫作‘未经苦楚,不信神佛’,以及‘仍有所求,才会问命’。”Sally说。那时她还在上班,也没想过研究命理的爱好,最终可以变成一项事业。
2024年年中,两个人各自在熟悉地,进行全职创业。Sally在负责产品的内容,经常写出很美的文字。
她在产品的介绍书里写,See the Self A tree(视自我若树)。“根植于古老的农耕文明,东方智慧始终尊崇自然……每一朵花都有自己的觉醒时节。有些在温暖与细雨中绽放;有些则在霜冻、寒风与艰难天候中寻得力量。”

See the Self A tree(视自我若树)/受访者供图
西元在良渚负责产品开发和商业化。他对我提到,良渚的自然环境让他从中获得了能量,这与道教崇尚的“道法自然”有了奇妙的呼应。
良渚文化村的开发商曾在一本书上记录,良渚村以田园城市为建设理念,村落依山傍水,附近分布着25座山、5个湖泊以及1条河流。
2024年末,西元和Sally发布了网页端产品“命之书”。他们给产品做了出海的付费定位,把解锁“命之书”的门槛设置为最低39.9美元(约合268元人民币)——远比同类中文产品收费高。
那时,DeepSeek还没火出圈,AI创业的前途依然莫测。
02
“仰卧起坐”式生活
同样在2024年下半年,从北京离职的产品经理启师傅,开着特斯拉,在全国寻找数字游民的旅居地。在朋友介绍下,他将第一站选在了良渚。
启师傅说,良渚与中国其他地方真正的不同,在于给许多AI创业者、数字游民提供了“仰卧起坐”的环境。这区分于“45度青年”,不是想躺躺不平的状态,而是“半躺半卷”。
“有时候很躺,有时候很卷。卷起来大家也是真的很卷。”他说。而在良渚,因为同时满足靠近产业和靠近自然环境,“两种状态的切换成本几乎为零”。
他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
刚来良渚时,他只是想在租来的大客厅里,举办一些小型线下聚会。其中几次的聚会主题,是面向独立开发者的Demoday(展示日),让良渚的AI开发者分享自己的产品理念。
2025年,伴随总部在杭州的DeepSeek爆火,启师傅的Demoday变得愈加知名,参会的人数越来越多。他把活动改名为“启师傅的AI客厅”,举办地也挪到了良渚更大的公共空间。有好几次,近百名关心AI的人坐在了由安藤忠雄设计的良渚艺术中心(“大屋顶”)里,大家一起讨论如何运用Vibe Coding(氛围编程),进行AI创业。

良渚文化艺术中心,由日本设计师安藤忠雄设计,许多村里的活动会在这里举办/南风窗 朱秋雨 摄
现在,他的AI活动与小红书等平台达成了合作。启师傅称,现在,每期在良渚举办的AI活动,有一半以上是专程从上海、北京等外地赶来的人。
这时期,伴随着杭州的科技公司被世界关注,良渚以及其中的AI创业者成为媒体报道的焦点。这些关注转而吸引了新一波AI人才的拥入良渚,成为一个上升的注意力循环。
在场的人通常很难说清楚良渚的吸引力和特殊性。但是,当多元背景的人纷纷选择逃离大城市,来杭州西北郊区定居时,许多奇妙的氛围和磁场已经在良渚默默形成了。
“在别的地方,或许我们永远不会认识邻居,可能住在那儿一辈子都不一定跟隔壁邻居打招呼。但是在良渚,大家邻里关系都很好,经常互相串门,甚至交换二手物品。”西元说。

良渚文化村的“大谷仓”,为知名建筑设计师柳亦春设计,现为单向空间/南风窗 朱秋雨 摄
2026年8月,辞职后花了1年时间考察大理、清迈、巴厘岛等数字游民社区的Asa,来到了良渚。她通过短租的方式,居住在良渚一名女生家里半个月。她发现,良渚有一种区别于其他数字游民城市的社交氛围。
那是一种“沉淀的感觉”。Asa在农村长大,从小成群结队与伙伴在村里疯玩。但自从上了大学后,她的朋友越来越少,人们过得越来越原子化,这让她很难适应。“成年以后,我们很多时候都是在追求产出的效率。但单纯想玩的时候,好像大家都变得没有时间了。我找不到纯粹一起玩的朋友了。”
但在良渚的半个月,室友在自家客厅经常会组织观影会、读书会,邀请邻居来她家聚餐,或者一起出门徒步,很像童年。
更重要的是,比起大理、清迈,良渚的数字游民流动率要低得多。Asa和我提起了网络上的形容,“去大理就像打工人瞬时充氧的ICU”;而到良渚的人,“大多是已经从ICU里出来,希望找点事情做的人”。

2026年6月22日,良渚文化村的共建式阅读空间/图源:视觉中国
她也是如此。她曾经在日本当过老师,却时常因为坐班感到抑郁难安。直到她遇见了一个新鲜的职业——人生教练。她的人生教练花两个月,帮她理清了思维里的执念。2025年,她辞职回国,正式成为一名自由职业者,自己也成了一名人生教练,也正摸索结合AI创业。
2026年10月,她和男友在良渚签下了长租公寓,结束了她长达1年的在外漂泊。
在这个抉择过程中,良渚的地理位置和产业政策也在发挥作用。她提到,杭州市政府针对大学毕业生以及创新创业者,出台了多项政策,“这些政策补贴很丰厚”。例如,杭州市近年来对毕业5年内大学生出台了大创补贴。满足条件的大学生在杭州创办新企业时,经评审通过后可以获得5万至20万元的资助。
上述多位受访者都提到,良渚的优势在于“平衡”。不像大理地处西南边陲,良渚位于长三角,具有科技产业和数字经济的优势,交通也更便利。
做事的人既希望能在良渚或长三角找到商业化的机会,也能过上与自然为邻的简单生活。
03
不上班以后
“进可攻,退可守”的环境,近年来越来越多人流向良渚。良渚文化村与北戴河的阿那亚齐名,被业内评为“中国四大神盘”之一。第七次人口普查显示,与2010年第六次人口普查相比,良渚街道在十年间增加了约17.72万常住人口,增量位居杭州所有街道之首。
随着外来人员的增多,一些“村民”在社交媒体上发声表示,良渚已经不再是曾经具备高性价比的“乌托邦”之地。周末来稻田喝咖啡的人,打卡玉鸟集的游客,以及全国奔涌而来的AI创业者,经常让这里格外拥挤。2025年以来,新人以及周边大厂人的涌入带来房租的上涨,1500元在良渚租来的卧室,变得愈加狭小了。
乌托邦会破灭吗?
许多人会说,梦想经常破灭,成功者只是少数。理想之地通常是想象而已。良渚未来可能会随着人员的涌入,失去了它过去的小众“避世”之地的定位。而不愿在工位上班,成立一人公司的人,绝大多数人都可能无法拿到投资,也面临无法被看到的处境。流量的逻辑似乎大概率会战胜小众的个性,消磨掉很多人的野心。

2026年3月26日,孩子们在良渚文化艺术中心的樱花树旁玩耍(无人机照片)/新华社记者 王迎 摄
不上班以后,生活会朝理想的方向发展吗?
Sally对我提起了FateTell成功融资前的另一面。和西元决意创业时,两人都经历了1年多的低收入,用自己的积蓄贴补创业。一度,西元想去卖艺,吹传统乐器尺八。而在Sally父亲眼里,整天宅在家里的她每天对着电脑,不知道在忙碌些什么。他已经做好了被她啃老的准备。
但Sally说,她从来没有为这个状况感到焦虑过,因为她很清楚,创业就是她想做的事。20岁时,她的梦想是做一个东方的国际香水品牌,将小众的文化发扬光大,现在做的AI出海产品也是某种呼应。“我觉得这就是我长远做的事情,这中间我就在摸索,没太多内耗,顺其自然。”
“借用我们团队成员的话来说,FateTell可能是一群失意之人的得意之作。”团队其他成员也有和她类似的经历,他们有的毕业于海内外知名高校、任职过大型科技公司,也有的来自二本和小型创业公司,甚至经历过延毕与休学。参与FateTell都不是他们第一次创业,但他们都是第一次共同将一个产品从0到1推向市场、实现商业化。

FateTell 团队在良渚办公室的线下协作日常/受访者供图
2026年8月,FateTell的北美用户第一次超过了海外华人用户。公开数据显示,其付费用户客单价超过60美元(约合人民币400元)。他们告诉我,用户里既包括硅谷职场精英,也有澳洲的中医博士。
离开固定轨道的Asa,也很坚定自己不上班的决心。这是她过往反复纠结和数次陷入焦虑的核心问题。在日本创新学校当教师时,她过着规律的朝九晚五的生活。但仅仅只是上班了两年,她就对坐班感到格外压抑,一边自我叩问:“为什么在巨大的(社会)机器面前,我无法当一个稳定可靠的螺丝钉?”
只有反复从泥潭中把自己拔出来,Asa才发现,过往她都在沿着优绩社会和他人期待来定义自我价值。在人生教练的引导下,她才觉察到,原来人可以不上班来养活自己。现在,她想以长期主义的态度,帮助更多人理清职场困惑和个人价值。
“我也很想赚钱,但是我只想赚有意思的钱。”她说。
小岛也在一次饭局中告诉我,在良渚,人们开发的AI产品通常是围绕着自己的爱好或者长期以来关注的事,而不是首先迎合市场的空缺。
这也一定程度上构成了外界对良渚的产品颇具灵性的印象。在良渚创造的AI+软件中,除了有宣扬东方命理FateTell,也有用AI给创作者写作灵感的Youmind,也有通过模拟飞行模式,帮助ADHD人士集中注意力的FocusFlight,还有启师傅给他的毛绒玩具创造的线上动物园Emozoo等等。

FateTell办公室一角/受访者供图
从终端产品来看,良渚的AI项目比硅谷更形而上,强调自我疗愈、个人兴趣和商业化的平衡。启师傅曾在观看了众多AI项目以后总结道:“创业通常有两条路:一条是纯理性的,看准市场缺口去填补;另一条是从自己的兴趣和初心出发,先找到自己喜欢的东西,再看能不能结合AI做点什么。”
“我个人更推崇后者。无论你的兴趣多小众,只要通过AI降低门槛,再放到全球市场去寻找受众,都能找到足够多为你买单的人。”启师傅说。
2026年起,一人公司(OPC)概念的流行,让良渚的很多人更有脱离轨道的动力了。结合AI,脱离组织和雇佣关系的自由个体,正在摸索最大程度创造自我价值的方式。
选择成为一人公司后,Asa的平均月收入对比于过去上班时缩水了2/3,她没感到太沮丧。“我有了更多自由支配的时间。”她说,短期收入的减少并不代表长期的收益。
“以前我会觉得,我没有产出,我就是没有价值。”Asa说,“但现在我相信,只要我存在,我就有价值。”
FateTell对于未来的回答则更具玄妙色彩。“我的八字提醒我,最近这几年(事业)是可以高歌猛进的。”西元用平静温和的语调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