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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永别小黑屋
你在我怀里睡着了， 脸颊贴着我胸口， 睫毛轻轻扫过皮肤。 窗外是凌晨的华盛顿， 城市像一头安静的巨兽， 呼吸平稳。 而我一夜没合眼。
十个月前， 我从奥兰多一路开车北上， 躲进这座城市， 像个逃兵钻进树洞。 如今， 命运又伸出手指， 把我从这个温热的避风港里提了出来。
工作上的调动在我的职业生涯里已是家常便饭。 这次， 我要回到奥兰多， 回到那个我曾逃离的城市。 更重要的是， 我知道， 是时候面对那段落满尘灰的婚姻， 去处理、去结束它。 不是逃， 也不是斩断， 而是安安静静地， 把过去的绳索一寸寸解开， 尽量不让人因此再受更多的伤害。
有些离开， 不是躲， 而是为了把背后的门关好。
我没把这些告诉你， 因为那是我自己的事。 我只是说：“我需要回去。 ”
你没有追问， 只轻轻“哦”了一声。 那一刻， 你看着我的神情， 让我心口抽了一下。 像一只被收回翅膀的鸟， 静静立在枝头。
你没有着急收拾行李， 而是一头扎进毕业论文的准备中。 堆满参考书的小黑屋里， 你盘腿坐在地毯上， 穿着我的旧 T 恤， 披头散发， 边写边咬着笔头， 像个沉迷在世界外的小学生。 你说：“我要在你离开前， 好好结束这段生活。 ”
我看着你瘦削的背影， 有些心疼， 就提议：“这周末， 我们周围走走， 好吗？ ”
你转过头， 眼睛亮了一下。
于是， 我们开始了属于告别前的城市巡礼。
那几周， 我们几乎走遍了整个DC。
大瀑布公园，我们在悬崖边吃三明治，吹顺河而上海风；Black Pond的岩石上，你站在风里张开双臂，像要飞；老布山，我们牵手一路登顶， 风吹得你的围巾飞舞， 你说： “你要一直记住这些地方。 ”
我点头：“我会。 ”
我带你去了 CBD 每一个我熟悉的角落：七大道上的旧书店， 我们一起挑了两本诗集， 你说要在回国的飞机上看完；国家美术馆里， 我们坐在《海神与少女》的画前， 你靠在我肩头睡着了， 窗外阳光斜斜照进来， 像给你的脸镀上一层柔光。
植物园深处的秋千架上， 我们抢着荡秋千， 你笑得像个孩子， 一点也不像一个要和爱人告别的人。
最难忘的是 Fort
Washington。
那天风很大，我把车开到古堡的停车场，走几步就是灯塔，能远远望见北方若隐若现的DC区建筑。江面来的风有点海水般的咸湿，你忽然扭头看我，眼里含着泪花问：“你说，我们以后……还会再见吗？”
我握紧了你的手， 低声回答：“当然会。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再也不分开。 ”
你点了点头， 眼里有些光， 却什么也没说。
有些诺言， 是说给此刻听的， 也是留给远方自己的灯。
我们在乔治城帮你找了一个新的住处，是一对年轻夫妻的家，离轮船码头不远。房东夫妇很友善，也理解留学生的孤单。搬过去那天，我陪你绕了一圈街区，顺路去超市添了些必需品。你说：“有点像刚来华盛顿那会儿。”
“但你现在不一样了。 ” 我说。
“嗯， ” 你轻轻笑了下， “现在我心里有家了。 ”
那晚我们回到小黑屋， 没有像往常那样缠绵， 只是安静坐在空了一点的屋子里。 你靠着我， 低声说：“这里真挺好的， 就是……我们都要离开了。 ”
我鼻子一酸， 转头看你：“我不会走远。 ”
我不忍心就这样分开。 第二天早晨， 我提议：“你随我一起开回奥兰多吧， 就我们两个。 ”
你愣了下， 然后轻轻点头。
那是我们在美国第一次长途自驾旅行。
从华盛顿出发， 途经 Virginia Beach， 你赤脚踩在海水里， 海浪冲上来， 你喊冷却不躲， 我抱你回车里， 给你裹上厚衣服。
Charleston的海滩上， 我们住了一夜， 看月亮从海面升起。 你说： “如果一直在路上， 就不会分开了吧？ ”
我说：“现在你想去哪儿， 我都陪你。 ”—— 这是句谎话， 我自己知道。
Jacksonville的日出， 我们披着同一条毯子坐在岩石上， 你贴着我耳朵说： “以后， 我们每年都来看一次， 好不好？ ”
我点头：“好。 ”
最后是奥兰多， 在我新公司报到的前一天， 我送你去坐飞回华盛顿的航班。 你托运行李、排队、过安检， 一切都很平静， 我一直送到登机口。
那一刻， 你终于哭了。
我抱住你， 嘴唇贴着你额头， 低声说：“我们不是告别， 只是稍微分开， 等我。 ”
你用力点头， 泪水打湿了我的衬衫。
你走进人群的背影， 像一只飘远的风筝。 可我知道， 那根线还在我手里。
爱的人走了， 像风筝吹远， 但那根线， 留在心里就不会断。
航班的那一头， 是我们汗水泡过的华盛顿。 它不会是我们情感的坟场， 它是我们爱长出来的地方。
我们还会回来， 一起走过每一条老路。 你会再次跳进我怀里， 像第一次那样， 扑进山那边， 海那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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