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查尔斯·汉迪自传》在我的书架上躺了很多年,始终没有翻开或者说,一直没有到对它感兴趣的时候。最初听闻这个名字,是来自《The Empty Raincoat: Making Sense of the Future》
书名源于美国明尼阿波利斯市一座雕塑公园里的铜雕:一件笔直挺立的雨衣,里面却空无一人。汉迪说,那天上午他刚参观完一家大型跨国公司的总部,看着人们穿行在一排排隔间与办公室之间,忽然意识到那些在组织里扮演着角色、却失去了自我主体性的人,与这件空雨衣何其相似。
人还在岗位上,灵魂却已经不在那里了。
汉迪常被称为管理哲学之父,这个头衔放在他身上再贴切不过。与德鲁克不同,德鲁克几乎把自己的一生与管理学绑定在一起,让管理成为一门可以被教授、被考核、被复制的学问,德鲁克的确有贡献例如KPI,但汉迪始终站在管理与人的交汇处,用一种罕见的人本主义眼光,去追问那些被数字挡住了答案的问题:
人为什么要工作?
组织为什么存在?
人生的意义,能不能在帐册之外被找到?
这些追问,在一个以结果为导向、以数字为唯一衡量的商业世界里,注定是稀缺的。
不是因为它们不正确,而是因为它们无法被计入考核,无法兑换成回报,无法在年度报表上占据一行。于是它们并非被否定,而是被搁置,安静地、礼貌地、无人反对地被搁置。
我之所以想分享这篇节选,正是因为汉迪把被搁置的过程诚实地写了出来。
他在商学院为 MBA 学员开设伦理选修课,报名者寥寥;学生对他说,等我找到工作再说。他没有责怪任何人,也没有粉饰自己的让步,他提前结束了课程,然后在深夜反思并问自己。
这是整段文字最动人的地方:一个被誉为管理哲学之父的人,并没有站在哲学的高处俯瞰世俗。他和我们一样,在生存与意义之间被拉扯,最后选择了生存,却没有因此放过自己。
他把这种两难摊开给我们看,既不替自己辩解,也不谴责那些选择务实的人。
大多数人,正如汉迪所说,只顾着为下一步寻找安身之处,却忘了问问道路究竟通往何方。而汉迪的诚实,让我们难得地停下来一次,看一看自己到底错过了什么。
这篇文章,献给所有在有用与有意义之间徘徊的人,
也包括此刻在键盘前打下这些字的我自己。

《查尔斯·汉迪自传第七章:安提戈涅的挑战》
此段往事,且容我在此单独道来。
我曾希望在管理教育中引入一些哲学思辨,可惜这场尝试并未坚持太久。学员和他们的公司想要的,是能够带来直接回报的东西,功利主义终究战胜了哲学,事实往往如此。后来,我在商学院为 MBA 学员开设了伦理道德选修课,报名者寥寥无几。有人对我说:教授,我很想上您的课,但请再等等,等我找到工作再说,恐怕国际金融课对我更重要一些。
我不能责怪他。
我很清楚,生存的必需是如何限制了我们的视野。
旅途之中,我们只顾着为下一步寻找安身之处,却忘了留心道路究竟通往何方;我们不曾停下脚步,四下打量自己到底错过了什么。
最终,为了让教室里坐满人,我向市场的压力和学员们的期望低了头,提前结束了比尔·列文的小组讨论课。以事后的眼光来看,我很想知道:当市场变成一种迫使人循规蹈矩的压力之后,它是否早已背离了自己的本意?
人们应当追随市场,还是尝试去引导它?顾客永远是正确的吗?还是旁观者更清楚什么对顾客最好?人应当服从大多数人的意见,还是坚定地去做自己认为更好的事?
要做出决定,并不总是那么容易。我知道,商场中那些成功的企业家和创新型组织,勇于与潮流抗衡、坚持自己的想法,但他们不过是在拿自己的钱冒险;一个人若在教育界这样做,赌上的便是学生们的前途。
倘若我忽视了学生们认为最重要的事,人们会以为我太自以为是,我或许再也没有机会完成最后的课程;可是当我放弃了自己的想法、放弃了我以为最符合他们利益的东西时,我难道不是一个懦夫、一个叛徒吗?
我自己也不敢肯定。有时候,信任自己而非别人的观点,确实是一种自以为是。
当我挑选安提戈涅来拉开第一堂经理人课程的序幕时,不曾料到它竟会如此深刻地影响我往后的生活与思考;但毫无疑问,正是因为它具有这样的魅力。索福克勒斯的这出短剧,在诞生两千五百年之后,依然盛演不衰,观者如潮。伟大的艺术总能深入灵魂,公司的帐目可没有这般本事。
课程结束之后,我问自己:这一切的努力,都是在浪费时间吗?
这个问题汉迪没有给出答案,我也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