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下大雪了。在元旦的前夜。
蓝湖市很少下雪，尤其是这样大的雪。舒骏和雨萌约好，凌晨三点就起了床，裹得严严实实，推着自行车出了门。街灯把雪地照成暖黄色，新雪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每一步都是安静的。
他们到操场的时候空无一人。月亮挂在半天上，冷而亮。雨萌的小身体裹在加厚的围巾里，呼出的白气一阵一阵的。棉手套是新的，棉鞋也是新的，她本来想留着过年穿，头天晚上翻出来看了好几遍，最后还是穿上了。
“我来帮你暖手。”舒骏说。
“不要，手套里暖着呢。”
“那你就站在这里别动，等我。”舒骏弯腰滚了一个雪球，搓圆，放在她手里，“拿着。”
雨萌低头看着怀里的雪球，像抱着一颗白色的蛋。她说：“这有什么用？”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没过多久，操场中间立起两个大雪人，一大一小。小的那个围了雨萌的围巾，大的那个插了两根树枝做手臂，看起来像张开了双臂。雨萌站在雪人面前看了很久，说：“这是我见过的第一个雪人。”
“以后还会有很多个。”舒骏搓了搓冻红的手。
“雪是要化的。”
“化了再堆。”
“那你每年都陪我来堆吗？”
舒骏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好。”
雨萌没有接话。她伸出手指，在雪人的肚子上画了一颗心。
天渐渐亮了。太阳爬上来的时候，整个世界都是金白色的。操场变成了游乐园，老师被学生追着砸雪球，李老师的眼镜掉在地上被人踩了一脚，他蹲下去找，后背上又挨了好几下。陈老师穿着浅色的羽绒服，一边跑一边笑，雪球砸在她背上，碎成粉末。
舒骏脱下外套铺在地上，让雨萌蹲上去，拽着袖口在雪地上滑了一段。她咯咯地笑，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荡开。
广播里响起校长的声音。他通知大家，今天取消早自习。操场上的人愣了一秒，然后炸开了锅。有人把雪球扔向天空，有人欢呼着把帽子扔了。雨萌蹲在舒骏的外套上，仰头看着那些飞起来的雪球，白花花的一片，像鸽子。
那天晚上是元旦晚会。整个学校都被灯光和笑声包裹着，每个教室都像一座发光的城堡。
舒骏上台唱了一首歌。他选了张学友的《吻别》，全场的掌声、尖叫声、喊他的名字的声音，把礼堂的屋顶都快掀翻了。雨萌坐在台下，双手攥着膝盖上的衣料，跟着大家一起拍手，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台上的舒骏。
她觉得他像另一个人。那个在操场上为她堆雪人的舒骏，和台上唱着“我和你吻别，在无人的街“的舒骏，不像是同一个人。而这个不同的人她也好熟悉，她一定也是见过的，但她记不起了。
“雨萌，一起唱呀。”王丽丽推了推她。
雨萌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晚会结束后她一个人走出来。雪停了，地上厚厚的一层白，踩上去还是那种熟悉的“嘎吱”声。礼堂里的人还在笑、还在闹，热闹从窗户缝里渗出来，到了她站的地方就全散了。
舒骏从身后赶上来。他的气息还带着礼堂里的暖气，像一团模糊的雾。
“雨萌，咱们回家吧。”
雨萌没有回头。她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发颤。
“你为什么要唱那首歌？”
舒骏愣了一下：“……是你和姐姐帮我选的呀。”
雨萌终于转过身来。她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掉下来。她说：“我知道。可是你唱的时候，你像是在跟所有人告别。”
舒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带着雪地里冰冷的寒气。
下一章：刻树问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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