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莉笑道:“于科长,你倒不忙的,天天看你来打牌,近来牌运旺,又赢了不少吧?”于科长冷哼了一声,骂道:“徐老鬼这个老畜生,真的是个老灾死的吧!他连莫给我捉到,捉到看我不打死他摆这里!”
肖莉诧异道:“哦,你两个又是怎事?他哪里又得罪你了好吧?”于科长气道:“昨晚上打牌,他欠了我六千块,开口闭口明天给我。卵,今早上就干脆请了假躲掉了,班都没来上!打他电话电话不接,到屋去屋里又没人。”房内另有人问:“你怎赌这大?”
于科长冷笑道:“他本来欠我两万六嘎,后来给他扳回去两万!这六千别个还讲是小数,没要他当场付,也没要他写欠条。”肖莉的老公罗华今日正休假,也在这里,抬头道:“那些都是些什么人?会不会帮你?这没打欠条,那是不好讨的了。”于科长恨道:“他敢?那我非要他死在我手里!”
肖莉与人打的是扑克双扣,出了一副炸弹四个老K,道:“徐老鬼倒是你们干部,你怎好意思找他要?”于科长气道:“那我硬是要,他就是卖仔卖女也要给我!”又笑了道:“肖老板,今日我手气背,一直连没看到就在输,今日这个账我先欠了,你先记下就是,等下回赢了,我再一起给你。”那边正有人喊他,他就转身回去了。
肖莉等走后骂道:“这也是个杂种,没钱还跑到这来亮丧!他们单位好几个都欠了钱不还,吃都晓得要吃好的,吃起屙血!自己赌钱又有,找他要饭钱,又是屙屎不出!”出去对服务员道:“把他们的账都记好了,一笔一笔记清楚了,不要落了。”服务员罗桂美忙点头答应了。
罗华因在市府任职,此间与他打牌的也多是他的同僚、官职相近的朋友及一些商人老板。席间市府秘书长曹远指着人事局局长宋礼笑道:“还说别人打的大,我怎么听说昨儿老宋你输了,就还把你那辆长安福特给抵押了出去,半夜三更走路回去的呢。”
宋礼闻言哈哈大笑道:“你们都晓得了?嗐,昨儿欠了六万五呢,不然,我也不把车子押在那儿了。”市府办公室主任黄进东笑道:“老宋也是好本事,六万说筹就筹到了,要是我们,怎么也得好几天呢。”宋礼笑道:“我哪敢比你们啊,你们才是真正的财主。也就是怕老婆,要不怕老婆,莫说六万,就是六十万,你们此刻也都拿得出来。”众人听了,都哈哈大笑起来。
罗华笑了一阵,抚膝叹道:“哎,莫老真是大忙人呀,我只说我这儿清静,请他老人家过来散散闷,偏又不给面子。到底我们是下属,辈分低呀。”
曹远笑道:“莫副市长昨儿还说要来呢,偏晚上无锡有座大桥突然垮塌,压死了人,出了事故,他才赶过去的。听得说是他当年主政无锡时的一个项目,可能还要追究责任,他才不得不连夜赶过去的呢。凌晨两点就去了,五点才到,今儿一整天都回不来呢,不然哪会不来。”
罗华恍然道:“我说呢,难得过节,请大伙来聚聚,一来庆祝庆祝,二来也是感谢一下领导平日里对我们的照顾,也就这么个意思,偏又不能来。”
黄进东劝道:“节日不多得是嘛,下次还有机会,来来来,再喝一杯。”说着与他碰了杯,一口饮尽。放下杯后,觑了眼手中的牌后,再看看桌上已经出过的牌,用心算起牌来。他今儿输的也不少,已近两千,是他一个月的工资了,得想办法赢回来才是。不然回去后不好向他那位凶恶老婆大人交待,不是进不了屋,得睡大门口,就是罚跪搓衣板了。
他心里也是懊恼,都什么年代了,家里如今两台洗衣机,他老婆竟还专门买了搓衣板,当真可气!又把他下跪的照片发到网上朋友圈中十分炫耀,让他在同僚下属之间成了人尽皆知的笑话,颜面尽失,让他心里咬牙切齿的暗想:“若非那婆娘一副貌美天仙的模样,老子非砸烂了那板子不可!否则以我堂堂市府三公子之一,貌比潘安,爱慕的女人无数,岂会折腰在她的手中!”
这时肖莉的外甥肖纲进来,向肖莉道:“外面陈总与众位领导们都吃了饭了。周局长说是家里有事,先回去了。马局长不爱唱歌又怕人闹,见周局长走,也跟着走了。他们俩是一同来的,所以走时也一同走。别的一众领导们有的说怕家里的‘领导的领导’追究起来,也是不敢留,都闹着要走,刚才都已散了。只有雷区长被滔哥让过去喝酒。
刚才包括鼓楼区雷区长,建邺区冯区长,溧水区姜区长,六合区娄区长这四位,并国税局张局长,地税局赵局长,都在那边输了,陈总只让记在账上,并不让还。倒是雷区长不好意思,说‘老是欠账,哪回定要还上。’陈总千阻万阻的不肯,只说常来。后又打了一回牌,就叫我出来了。”
肖莉道:“很好,老罗他们单位里的事咱们少管,只管好自己就是了。你先回去吧,晚上再来。”肖纲应了,忙弯腰退了出去。
一出了包厢,见到门口刚打扫卫生回来的服务员汤艳影站在那里,肖纲心里顿时就一乐,脸上笑开了花,腰也挺直了,腿也不酸了,疲惫不堪的身体也来劲了,一个箭步就跑上前搂抱着摸臀,又亲嘴儿,涎笑道:“宝贝,一整天没见,想我了没?”
汤艳影一巴掌糊他脸上,骂道:“死鬼,皮又发痒了,三天不打你就过不去,老毛病又犯了。说了多少遭了也不改改,真是狗改不了吃屎!”肖纲在她脸上呵了一口气,嘻嘻笑道:“不是吃屎,是吃香,女人香呢。”说着笑跑开了。
旁边有别的服务员见了偷偷的笑。肖纲瞅准伍春燕不注意,又拉了她的手,笑道:“姐姐,你笑什么笑,是不是也想我了?”伍春燕反应过来,一把抽开手,喝道:“去你娘的!当真找打呢?”肖纲方笑着一溜烟跑开了,这里伍春燕、汤艳影都忍不住掩着嘴笑。
谭桂花跟在伍春燕身后,先瞧了正有些害怕,这时悄问:“姐姐,这谁呀?”伍春燕满面春风笑道:“他呀,肖总的外甥,一个鬼滑头。”谭桂花怯怯地问:“他怎么这样呀?”伍春燕咬牙笑道:“这还算好的呢,你没见曾总的那个儿子,那才真是叫缠人精呢,屁大点个人,就缠得你没完没了的。”谭桂花张大眼睛问:“是叫静哥儿的么?昨儿我就见了,还问我多大了,是哪的人。”
伍春燕笑得弯腰道:“那你可千万莫理他,不管是他请你去看电影,还是吃烧烤,你都莫去,不然包你倒霉!上次听岳姐讲,就也是被他烦不过,求了好好赖赖八趟九趟的,才陪他去看了场电影。回来我的妈呀,才多丁点大个人儿,十四岁还不到,就拖着人的手,死拉着要去开房,你说吓人不吓人?”说着掩嘴笑个不住。谭桂花听了,吓一大跳,忙点着头:“姐姐说的,我都记下了。”
这时白班领班罗桂美从包厢万里流内开了门出来,到吧台内提了两个空热水壶去供应室加热水,完了回去,路上在走廊上见着肖文英,抱怨道:“你也把这地板拖一下啰,脏的要死!”自往吧台放水壶去了。肖文英是新来不久的,不得进万里流侍奉店内老总,没有那个机会,先已在别的好几个包厢内忙了好长一阵了,早已手忙脚乏。
好不容易才逮着机会站了刚歇一会儿,此时听说却也无法,只得到工具间去拿了拖把到厕所洗过后,在走廊上拖着,嘴里边嘀嘀咕咕的抱怨:“四五个人看老总的一个包间,却独留我一个人看四五个包间,这叫什么事儿!一个个睁着眼睛都装看不见,就只会欺负人!怎么我去老总的包间,就去不得了?”
一时拖过了几个门口,旁边服务员汤艳影道:“你莫拖太湿了,湿了打滑,一下子干不了。这里可不像大门口,铺的都是防滑砖的。”肖文英见她只比自己早来一点儿,与自己一样只是个服务员,并非领班,却也来指手划脚,心里不免又有一股气生。嘴里却不敢得罪,只得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道:“知道了。”
一时自己只勾着头默默拖地,摆手迈脚动个不停。走廊对面却又传来汤艳影抱怨的声音道:“还叫什么五星级宾馆了,连个防滑砖都铺不起!”肖文英稍停一下,抬头道:“那哪能呢,要处处都铺防滑砖的,那光维修就花不起了!”
汤艳影冷笑道:“哼,我原来待过的那地方,光一个中央空调,一年的维修费用就要十几万的,哪像这里!”肖文英叹了口气:“哎,讲来讲去还是他们地下停车场里方便,从来都不用拖地的,只拿水龙头一冲,再用吸尘器把水一收就完了,哪像我们,天天拖地多累呢!”
汤艳影气道:“你莫说着了,今早儿我一来,好几个包厢里,桌子上就都是茶渍酒渍水印儿,分明没擦过!逼着我又来打扫,一上午都没了心情。她们晚班熬夜熬的晚了,就一个个偷懒的!主管岳姐也累了,也不老是来检查的,她们就这样。看下回倒了班,我不学个样儿!”肖文英道:“那我可不敢,万一被抓着了,可怎么办。”汤艳影气道:“谁怕谁呢!”
只见电梯门一开,陆金花嘻嘻笑着走了过来。她是晚班的,该下午四点才来接班。此时二楼迎宾朱芳见了笑问:“你怎这早就来了,上班还早呢!”陆金花嘻嘻笑道:“我先和朋友在电影院看电影,结果还没看完,她们临时有事又走了。我就一个人把电影看完了,这会也没什么地方好去的,又刚好离这里不远,就过来了。”朱芳叹了口气:“嗐,有休息时间不找乐子耍去,那么多地方,跑这里来干嘛呀?”
陆金花有点尴尬,低了头笑道:“哪里好玩呢?好玩的地方都是要钱的,像迪斯尼、海底世界。只好到这来,陪你们聊下天噻。”朱芳笑道:“像这种天气其实去新华书店看书也蛮好的,那里人多,还有空调吹。嗯,你今儿看的是啥电影的,好看不?”她已有好几个月没有去看过电影了,如今听人家有玩儿,语气里不免有了一丝羡慕。
陆金花一听就得了意,笑道:“《泰坦尼克号》。”朱芳奇怪道:“咦,那不都老古董了,早看过了?”陆金花笑着解释:“以前看的是老版的,这次是新出的个3D的。”歪着头赞叹起来:“嗐,还是这个更好看些,效果更逼真些。”朱芳笑了点头:“那当然了,不然谁花那个冤枉钱。”
只见廊道上各包厢外都有服务员恭立侍候,陆金花走到这礼拜要与她交班的曾祥丽跟前,问:“今儿早班生意怎样呀?”曾祥丽见问,忙拉住道:“姐姐,你怎就来了?吃了饭了没?”陆金花说:“吃过了。”曾祥丽道:“今日是些什么菜呀?你来的这早,帮我站一下啰!我先到厨房里去吃一下,肚子早饿扁了。”
陆金花不乐意了,噘着嘴说:“还早呢,交班时间又没到,还几个小时呢。我还要多耍下子,还有事的。”说着转身就要走开。曾祥丽忙笑嘻嘻一把拉住,急道:“哎姐姐,你莫啰,怎这狠心!你来这早还有个怎事,就先帮我站一下子啰,就一下子,我马上就回。我先休息一下子,脚都站痛了,都站了好几个小时了。”说着边蹲下揉脚。
陆金花不忿道:“我怎没事?我找伍姐还有事呢,让她教我打三根针的毛线。”说着就往回拖手。曾祥丽拽着她胳膊,涎着脸笑道:“上班时间,你不好找她做私事的。”蹲在地上,赖着不起来,被陆金花拖着滑地滑了几米。
罗桂美正路过,见了心里就来气,眉头一皱,不咸不淡道:“曾祥丽呀,你也注意点子,莫给老板她们看到了,不然看到又要骂人了!”曾祥丽不管,仍拉着死不松手,急得跺脚,大喊:“哎姐姐,好姐姐呀,求求你了,你就行行好,帮我站一下子,就十几分钟啰!”旁边有客人路过,绕两人旁边而过。
陆金花扭不过她,又因其实无事,终应了她,问:“包厢里现在几个人呀?”曾祥丽心里早已乐开了花,见问忙笑道:“就清心室里有一个,点了杯碧罗春。红卢室里有两个,一个是新东方的牛总,一个是他朋友,各点了杯极品铁观音和普陀佛茶,外加一打喜力啤酒。我带你去认一下人好了。”说着就要拉她去包厢门口。
陆金花道:“客人还在里面吧?在就行了。牛总我认得,别的包间也不用去了,在外看着就行了。你去吧,记得快去快回!”曾祥丽忙道:“还在还在!”笑嘻嘻踩着高跟鞋“啪啪啪”从众人跟前一溜烟跑过去了。旁边另有服务员肖文英、汤艳影等冷眼旁观,见别人有休息,很是羡慕。
一时曾祥丽去了厨房外的员工餐房里,只见今儿是青椒炒肉和酱爆茄子。曾祥丽叫道:“哎呀,怎么又是青椒炒肉,还有蒜蓉茄子,怎么什么都放辣椒呢,非把人辣死了去不可,这可怎么吃呢。”嗐声叹气的。
我这时也早来了,正坐在旁边板凳上吃着,听了笑道:“当然要放辣了,不放辣椒可怎么吃呢?哪咽得下饭去!”旁边钟玲玉笑劝道:“好了,一见面就吵,一个是辣味党的领袖,一个是不辣党的领袖,有意思么。”
曾祥丽哀声一叹:“哎,要是一个菜做两份就好了,一份放辣,一份不放,这样不就两全其美了么。”我听见咯咯笑了起来,站起来伸手在她后脑勺上推了一把:“你倒想得美呢!姐姐,莫理她,她爱吃不吃,不吃拉倒,活活气死她!”
又有宋娇娇在另一桌也抱怨起来:“哎,又是茄子。不是茄子,就是豇豆、白菜这些什么的,真没劲。口里一股苦味儿,没有个猫腥劲。那一个虽有肉的,偏又放了辣椒,辣死了人去了。”
她也不吃辣,正把饭碗里的辣椒用筷子一块一块地挑出来,扔在餐桌上,一脸的嫌弃。独剩了可怜兮兮的几块猪肉,放在嘴里嚼巴。店里多数人都喜欢吃辣,只有少数人不喜欢吃,又有一道菜必要放肉,所以十顿倒有九顿都是青椒炒肉,受到了多数人的喜爱。
而厨子们高高在上,平常最看不起我们这群拿着微薄薪水的服务员,是从不肯自降身价,帮我们去做工作餐的,因此都只是配菜来做。此时那配菜黄原在那边听见了,道:“又怎么了,大小姐?你们一个个的比客人还难伺候了!炒个肉吧,辣椒放多了你们嫌辣,放少了你们又嫌不够辣,难道还要分成两份分开来炒不成?我一个菜分成两锅,一天别的活都甭干了,就光忙着伺候你们得了!”
店里服务员分成普通区的和贵宾区的两种,这宋娇娇因是贵宾区的,又是个领班,原也有些身份,比一般的服务员娇贵上些。又仗着长得比人强,脾气平日里就不大好,有些拿大。此时道:“辣不辣的倒还罢了,怎么今儿肉也这么少,我们这么多人哪里够吃?”
黄原冷笑道:“哼,现在非洲发猪瘟,肉价一天一个涨的,你也不问问,打听打听去?客人来了,那菜单子上菜价还能涨涨,你们吃饭,店里能涨吗?能涨都有鬼了!食堂里的伙食费又是每天都固定了的,数目不变,肉不少放点,你那意思难道还叫我自己添上,照赔出去不成?
往常经理还说了,随行就市,这么几十号人,哪一顿不要个一两百块钱的,能省一点就省一点,这可都是经理的原话。依着我说,现在还有得肉吃就不错了,挑嘴拣舌的,到时候连这点子肉都吃不上,给你们炒鸡蛋的日子还有呢!”
宋娇娇听了这话,顿时只把碗筷往桌上哐当一砸,说了句:“又没吃你的,老板的钱,你只干你的活,就说这话,给谁听呢?我们难道上班都不干活,白吃白喝了不成?况且这又是什么好东西!客人们都山珍海味,鲍鱼龙虾的,我们就连这点子猪肉都不配吃了,就这么低贱?什么意思!”说着气得出门去了,饭也不吃了。
趁着吃饭是个歇儿,我早早吃完了饭,去往楼下后花园子里逛一逛。以前在家里时,妈妈每天都要给东兴里的老李头搓麻绳,搓几百根送过去,一天也有几块钱的收入,是家里的一项收入来源,我有时候也会给妈妈帮忙。自从我来这里上班后,便没有时间了,不能再帮妈妈了。
且麻绳对手伤害很大,很难搓,如今我便想到了利用自己的空闲时间,做一些手工活,去饰品店里进了一些石头、链子,再按照老板提供的图册,穿成一条条项链、手镯,然后再卖回给老板,以赚取手工费。我以前从没戴过这些首饰,特别喜欢这些东西。我的理想是像那家女老板一样,有一天也开一家自己的首饰店,或者花店。
那些首饰也不贵,都是普通的石头或者金属,通常二三十块钱一条,我每天花一两个小时,四五天就能穿一条,一条赚五块钱。虽然赚的不多,平均一天才只赚一块钱, 一个月才三十块,但也比没有强。有时也编些中国结、风铃之类的,自己下班后,晚点回家,拿了到夜市上去卖。
这会我便趁着刚吃完饭,有十几分钟歇息之时,拿了自己还没编完的一个风铃、两个手链,到花园里来了。在走廊两边的长椅上编着编着,我就犯了困,打着呵欠,一歪头睡着了。装着风铃的布袋也歪放在了旁边。
只见下午的太阳还是老大,刺眼的很,好在廊檐上的藤蔓遮住后,倒还能躲上阴儿。只见旁边草地上就是一个石桌,周围四个石凳,石桌中间画着中国象棋的棋盘。因为那边没有遮阳物,阳光直晒着。石桌一边摆满了花盆,牡丹、蔷薇、牵牛、杜鹃,盛开的花朵引得蜜蜂蝴蝶纷纷围绕着。花盆后是一排修竹,又细又长,随着微风轻轻摇摆着,青青翠翠。
趁着花园里没人,刚吃过饭的贺韵这时也到这里躲懒儿。看见我也在这里,在走廊边的木椅上歪着,便笑嘻嘻的从旁边草地上拔了一根狗尾巴草,偷偷上前,拿草尖撩我鼻孔儿。我打了一个哈欠,一下醒了,一翻身爬起来,笑问:“你怎么来了?”
贺韵嘻嘻笑道:“你来得,我就来不得?”说着爬在我旁边,靠着根木头柱子也歪着起来。又踢掉鞋,前后来回晃荡着白晃晃两条腿,叫道:“好凉快!”我坐直了,掸掸衣服:“也是,还是这里既安静又凉快,风一吹好舒服儿。”
贺韵笑着点头:“就是,我就特喜欢这里。你瞧,这么大个园子,竟连一只蚊子也没有。我就奇了怪,也不知道是不是樟树种的多。像我租的那房子后头,也有个公园,那里蚊子就多得要死呢,咬死了人去了。”
我仍没睡醒,还没解困,半闭着眼,歪着头问:“外面有事么?”贺韵道:“没事,有事我还进来干嘛,哪还能躲懒儿呢。先前中午那一阵子客人才多,忙的我要死,这会总算可以休息一下子了。”又嘻嘻笑道:“你来多久了?先我在前面就没看见你,伍姐在前面找你找了半天,也没找见。”
我笑道:“找我干嘛?用餐期都已经过了,又没什么客人,还有什么事儿这么忙不完的?莫管她,都快下班了,谁还理她!”贺韵笑道:“正是说你上班的事呢,说是郭丽娜来电话了,说等下来不了了,岳姐她们叫你加个晚班呢。”我叹道:“又加班?那我更要好好先休息下了。”说着就低了头,手里拿了没有编完的风铃依旧编起来。
贺韵上前抢了一看:“哎哟,好漂亮活计!”又从旁边布袋里翻找出来两条编好的手链,一条绿翡翠的,一条核桃的。见那绿翡翠的十分好看,把它戴在自己手腕上,又左看右看,很是喜欢,笑说:“好妹妹,你送我一条吧。”
我抬头笑道:“姐姐,那都是容易编的,我一天就编好了呢。那核桃是十二核桃的,图案各不相同,是十二生肖的。翡翠是七翡翠的,图案也各不相同,我今天拿的是人物的,是七仙女。她们那里还有各种别的图案的,有动物的、植物的、城市图案的、还有北斗七星代表各种星星的呢。
有的可以算命,有的可以保吉利,有的又可以保健养生的。只是这些石头虽然好穿,却都是假的,玻璃做的。倒是那些链子要按规定的花纹去编了才好看,你瞧,花了我好些功夫呢。你要就拿一条去吧。”
贺韵低头仔细瞧了,又把手上的链子褪了下来,笑道:“逗你玩呢,你编的那么辛苦,谁好意思要你的呢。咦,你这也要拿到摆摊上去卖吗?一条卖多少钱的?”
我一歪头,笑道:“那条翡翠的卖十八,核桃的卖十五,我以前帮人做的时候,都是每条只赚五毛钱的手工费,还要做一整天呢。现在熟练了,才快了点儿。如果拿到摊位上去摆,运儿好,一条就能赚个两三块的,运儿不好,就是半个月也没人买呢,只能便宜卖掉,或者给饰品店的老板回收处理掉,或者干脆送人了,就得亏钱呢。
你瞧,这个风铃我编了三天还没编好呢,就比那个难多了,复杂多了,虽然卖也只卖二十五块钱,但只要我编好了,手工费就也得四五块呢。”说着就摊开了手心里的一个风铃。只见是上下一层一层的铃铛,每层个数大小都不相同。
贺韵又重新瞧了那风铃,问道:“这有什么难的呢?不就是按顺序把这些铃铛系上不就好了么?”我指给她瞧:“不是,这些线上的小珠子一个个都不能少,也不能错,错了就要拆了下来从头再穿,可麻烦了呢。这个叫十八浮屠,也叫十八罗汉塔,共有十八层呢。这些珠子可小了,穿得我眼睛都花了,还穿不完呢。”说着就困乏的揉了一下眼睛。
贺韵手抚着一个铃铛笑道:“这东西真好看。嗯,你要是摆摊,到晚上几点钟才回去的?”我道:“八九点。”贺韵问:“是骑车还是坐地铁呢?”我道:“骑车。只要不下雨,我平常都是骑车的。”
贺韵笑道:“我们安徽到现在都还没地铁呢,就连省会合肥也没,我还是到南京来了后,才第一次坐上了地铁呢。虽然我租的地方近,上班用不着乘车,但偶尔在城里逛逛,我都是坐地铁,特别是到了晚上,看着车厢外的灯光,格外璀璨,我都舍不得下车了呢,有好几次都坐过了头儿,才又重新走路回去的呢。”
我听了掩嘴笑了起来:“我也是,反正多坐一两站路,票价也都一样儿。咯咯,我还以为原来只有我才这么个样儿,原来你也是一样。”
说得贺韵也笑了,拉我起来:“走吧,咱们上前边去吧,再不去,她们又该叫人了。”说着,我们俩笑嘻嘻穿过草丛、人工湖,上宾馆前面去了。
只见二楼这里曾祥丽才刚吃完饭,依然回包厢门前守着班。陆金花待她回来,便去找伍春燕教她打毛衣了,找了好几个走廊才找着人,笑道:“姐姐,昨儿就说好的,你今儿要教我的,你可不许赖。”
伍春燕道:“我这会还上着班呢,哪有空?莫给老板抓到了才好。”陆金花扳着她的胳膊摇了几摇:“姐姐,等你下了班儿,我又该上班了,到时候我又哪里还有空呢。好姐姐,你就教教我吧。”
伍春燕实在禁不得她闹,只得悄拉她到了储物室,寻了毛线,又出来到了一个监控照不到的无人的廊道角落上,才问:“那你想打什么,衣服、裤子,还是帽子、围巾?”陆金花笑道:“打条围巾就好,这最简单,最好学儿。”伍春燕笑问:“那你想打什么颜色的?”
陆金花一根手指支楞着脸蛋,想了想,笑道:“白的太易脏,我最喜欢天蓝色的了,一看见了,心情就格外的好,不如就打这个色的吧。”伍春燕点头,又问:“那你喜欢纯色的好,还是混合颜色的好?”陆金花拉着她道:“混色的难学。姐姐,你就先教我打一种颜色的吧。”伍春燕无法,便教起她来。
二人正专心致志,勾着头眼睛紧紧盯着手里织弄的针和毛线,只见主管岳移花从走廊那边过来了,正好看见。陆金花抬头见岳移花来了,便不由有些害怕,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嘴里喊了一声:“岳姐。”主动打着招呼。伍春燕却是个老员工了,来了快两年了,并不害怕。头也不抬,依然低头只顾着打毛衣,并不理岳移花一理儿。边悄悄笑着嘀咕了一句:“每回来都没声儿,跟个鬼一样!”
岳移花来到两人跟前,在旁边停下,问伍春燕:“哟,这打的什么呢?”伍春燕勾着头笑道:“教她打东西玩儿呢。”
岳移花用手摸了摸,道:“这打的真好,摸着又舒服,瞧了又好看,真好巧的手!只是现在天气都这么热,哪里还用得着,这是给谁打的呢?况且又是上班时间,还是莫打了的好,等下了班再打不迟,不然要被老总们看见了,就又要讲人了。才刚肖总那里就又在叫人了呢。”
伍春燕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团绿色毛线来,抓在手心里向她眼前一摊,笑道:“我们当然用不着了,这是为你准备的呢。你瞧,我正准备给你打顶帽子呢。”说着转身就跑了。岳移花一笑,也没去追,继续往楼梯口方向去了。
只见此时罗桂美正站在楼梯口边和朱芳聊天呢,刚聊了几句,看见主管岳移花从廊道上过来了,经过这里。朱芳与她关系特好,忙拉住她,喊她小名:“朵朵,这个袍服难看死了,你跟曾总她们讲一声,换一下啰。我们还穿以前的那一套,好不好?”
岳移花微胖,二十二岁,工资有八百。蹲身帮朱芳理理袍脚,笑说:“这花样也实在太难看了,我也不喜欢。不过先前做的时候,你们又没哪个出来讲的,这全是你们自己全同意的,先不反对,这下子再讲就晚了。这是新的,做了又不穿,老板要讲人。”
站起来道:“我劝你们呀,还是捱一阵子,算了!”她身上制服一尘不染,熨烫的毫无褶皱,散发着淡淡的薰衣草香气,闻着份外舒适安宁。皮肤透白,很是清秀。
罗桂美红了脸道:“我觉得还是那套黑色金边的好看一点,牡丹花样的。就是那个袍底开的太高了,什么都露出来了。稍微欠个身吧,连里头短裤、屁股都看得到,害得我连腰都不敢弯,到现在只穿了两天就再也没敢穿了。”
朱芳笑道:“就是,我也不敢穿,一直收着放那里。朵朵,你还是跟曾总她们讲一下啰。”岳移花笑道:“你怕充梦!我才不去讨这个骂。这些日子生意不好,你怕曾总、肖总她们好久没结结实实训我了吧?哪天不是在骂人!”
罗桂美道:“你不讲,那我们更不敢讲了。都是这个非典闹起,现在板蓝根都涨到两百块钱一斤了。像艾草这些草药什么的,也涨的好贵了,好多人全拿回去洗澡,讲有用嘎。”
岳移花拉着朱芳的手背轻轻拍了拍,叹了口气:“不晓有用没。哎,现在上哪去,哪也不让进,到处都严防死堵的,任何单位外人都进不去,就上车站坐个车吧,检查也把个人给等死了。
也都是不敢往人多的地方跑,只好老实待在家里看电视。哎,依我讲,人都有个命,这不该死的连没的事,该死的跑也跑不脱,就不得病死,也得出车祸死。像他们吃这个药吃那个药的,口罩戴了几层,就戴十几层也没用!”
罗桂美耷拉着头,两手背在身后,拿鞋尖踢着墙角,低声叹道:“哎,今早上搞卫生的时候,我不小心偷了点懒,只把看得见的地方打扫干净了。结果肖总来检查的时候,在门梁上用手一抹,抹了一手灰。那高头哪个还管这多啰,灰它又不得自个落下来!
原先门把手一天才洗一遍,现在是一天清洗个五六遍,可结果呢,肖总偏偏这个又不去检查了,害的我都白搞了。又讲现在是非典时期,全国餐饮业都不景气,客人挑剔的要命,最怕不卫生了,讲这段时间这个搞卫生是多了这多,你们辛苦点,等将来非典过了,是要按平时表现给你们加奖金的。”
朱芳听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加个鬼,给你十块钱就不错了!我来了这么久,哪见过什么奖金呀,就朵朵才拿过一次二十的呢。”
这时只听那边包厢里传出一男人不高兴的声音道:“加水要勤快点啊,茶都凉了半天了。莫是老板不在这里,就懒掉了,生意还做不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