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多年来，秦始皇陵的兵马俑一直被想象成成年男性工匠的杰作。
如今，一批留在陶土上的古老指纹，却讲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故事。
兵马俑于1974年被发现，数千尊真人大小的陶俑排列成阵，震惊世界。然而几十年来，关于它的制作者，人们知道的其实并不多。
秦始皇帝陵博物院李晓溪领衔的研究团队发现，参与制作这支地下大军的，很可能还有妇女和15岁以下的儿童。
相关成果发表在国际期刊《文化遗产杂志》上，迅速引发中外考古学界关注。
这项研究不仅关乎一座帝王陵墓，也触及古代社会劳动组织方式这一更大的历史问题。
指纹里的年龄密码
游客在西安秦始皇陵博物馆参观兵马俑。秦始皇陵和兵马俑于1987年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遗产名录。图片：新华社
研究人员聚焦于一号坑内编号为T23的发掘单元，在36件陶俑上共记录到91枚指纹。
排除12枚疑似出自同一人之手的指纹后，最终有79枚清晰指纹进入分析。
所有指纹都经过拍照、编号和测量，研究人员对每一枚指纹的位置和清晰程度都做了详细记录。
这些指纹大多分布在陶俑的手臂、铠甲和头部，正是工匠揉捏塑形时手指用力的部位。
此前，考古学家已在部分陶俑上发现刻划或戳印的工匠名字，证明它们出自官方作坊。但这些名字只代表负责人，无法反映真正动手干活的有哪些人。
秦始皇兵马俑博物馆位于西安，展出兵马俑。图片来源：Imaginechina
指纹则不同，它是工匠在湿泥上无意间留下的"签名"，记录的恰恰是那些没有名字的普通劳动者。
关键线索藏在指纹纹线之间的距离里。人在成长过程中，指纹纹线会逐渐变宽。
成年男性的纹线间距通常比成年女性略宽，但两者相差只有约半毫米。
难点在于，成年女性与少年男性的指纹非常相似，过去的研究常常难以区分。
这种思路借鉴了法医学和古陶器研究中的成熟方法。研究人员对指纹拍照后，测量纹线之间的距离，以此推断留下指纹者的年龄和性别。
游客参观秦始皇兵马俑二号坑跪姿兵马俑和弓箭手俑。图片：新华社
此外，陶土在干燥和烧制过程中会收缩2%至12%，留下的指纹比真实手指更小，这也给测量增加了难度。
为此，团队采用了贝叶斯混合模型。它不去逐一判定每枚指纹的主人，而是从群体层面估算各类人群的比例，并把不确定性纳入计算。
这样做的好处在于，即便无法确定某一枚指纹究竟属于谁，也能对整体人群结构给出相对可靠的估计。这是一种"看森林而非看树木"的思路。
超过一半指纹并非成年男性
2022年7月31日，西安青铜战车博物馆一景。图片来源：VCG
结果令人意外：模型估计，约45%的指纹来自成年男性，约32.7%来自成年女性，另有约22.3%出自15岁以下的孩子。
换句话说，在这一区域，成年男性留下的指纹还不到一半。研究团队据此认为，兵马俑的工匠群体并非清一色的成年男子。
这一结论与已有史料相互印证。秦代漆器上的铭文早已显示，妇女和年轻人曾参与官府监管的手工业生产。
秦代法律文书中，也有女性参加国家劳役的记录。
西安兵马俑博物馆内陈列着兵马俑雕像。图片：EPA-EFE
在秦代，国家对人力的调配极为严密。修建长城、驰道和皇陵等浩大工程，往往需要征调大量民力。
妇女和儿童出现在陶俑作坊中，或许说明当时的劳动组织比想象中更加灵活。一些孩子可能跟随长辈一同劳作，在耳濡目染中学习手艺。
不过，指纹本身无法告诉我们他们具体承担了哪些工作，是揉泥、搬运，还是参与精细的塑形。
奥地利维也纳大学亚洲艺术史教授卢卡斯·尼克尔认为，在陶俑上发现妇女和未成年人的指纹，其实并不令人意外。
他的观点代表了不少学者的看法：这一发现与其说是颠覆，不如说是用新证据印证了史料中的线索。不过，能从陶俑本身找到直接证据，依然意义非凡。
这些真人大小的士兵和战马雕像埋葬在秦始皇陵附近的墓坑中，秦始皇也被称为中国第一位统一的皇帝。图片：EPA-EFE
类似发现在其他古文明中也有先例。2024年一项针对古埃及沉没城市托尼斯-赫拉克利翁小雕像的研究发现，男女老少都曾参与制作。
结论需要谨慎看待
不过，研究者也坦承，这项成果存在明显局限。
兵马俑是秦始皇军队的陶俑群像，秦始皇是中国的第一位皇帝。图片：Getty Images
首先，79枚指纹只来自一个坑中的36件陶俑，而整个兵马俑坑出土的陶俑多达数千件，样本代表性有限。
不同俑坑、不同作坊的人员构成，也可能存在明显差异。
其次，模型使用的是现代欧洲人群的指纹参考数据，与两千多年前的秦人未必完全吻合。
再者，指纹比例并不等于工人比例。学徒和帮工可能更多接触半成品，留下的指纹更多、清理得也更少，因此妇女和儿童的比例可能被高估。
研究团队表示，如果未来能从其他俑坑建立更大的指纹数据库，就能判断这一现象究竟是局部特例，还是整个工程的普遍情况。
兵马俑是秦始皇军队的陶俑群像，秦始皇是中国的第一位皇帝。图片：Getty Images
无论最终比例如何，这项研究都为我们打开了一扇新窗。
这项研究也展示了科技考古的魅力。借助统计模型和数字化测量，考古学家得以从细微痕迹中重建古代社会的劳动图景。
未来，如果结合陶土成分分析、工具痕迹研究等方法，我们或许能更完整地还原秦代工坊的分工与运作方式。
2016年3月29日，西安秦始皇陵博物馆一景。图片来源：VCG
史书记载的多是帝王将相和工官的名字，那些默默揉泥塑形的普通劳动者，往往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下次站在俑坑边时，不妨想象一下：那些威武的军阵背后，也许曾有一双双纤细或稚嫩的手。
而如今，他们留在陶土上的指纹，或许正是后人还能读懂的唯一印记。
这些雕像于1974年在陕西省省会西安市临潼区被发现。图片：Corbis via Getty Images
这样的发现提醒我们，历史从来不只是由英雄书写。那些被正史忽略的普通人，同样是文明的建造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