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节后的第一天早上，小杨照例准备坐地铁去上班。到了地铁站入口处，小杨照例去了旁边的煎饼果子摊。
“两个鸡蛋，除了不要洋葱之外，其他都要，多放点辣椒！”
一切都是往日的标准。中年男人就这样，当一切有了前例可遵循的时候，循规蹈矩是最省力活下去的方式。小杨特别喜欢煎饼果子，这是这个时代仅存的纯人工餐食之一。现在各行各业都已经被AI替代了，生产力极大丰富，成本却越来越低，人们的爱好越来越细化，AI总能最好地适配所有东西。人们的个人爱好与食物口味的偏好被调整得越来越精细，这是一个悖论。一方面你确实觉得需求更多样化、更精细化了，但细细一看，你就会发现其实都是假象。那些细致的差异，处处都透着一股标准化的痕迹，就像是整天把博爱挂在嘴边的人，其嘴里根本就不可能有象牙一样。
煎饼果子大概是这个时代剩下的唯一属于全人工的早餐了。因为唯一，反而显得奢侈，简直是一种从灵魂上碾压式的高贵。但是就算这唯一的高贵也依然甚是可疑，因为原料中的面粉、佐料、鸡蛋、花生油等等全都是转基因。在这个时代，转基因的危害早已深入人心，但大错早已铸成，人们只能咬牙概括承受，做一只被温水慢慢煮熟的青蛙。
到办公室还早了五分钟，小杨正好可以泡一杯咖啡，秘书小焦已经先一分钟到了。
“二头儿，我替你吧，一会儿给你端过去，你今天喝什么，拿铁、卡布、美式？”
“只要不是摩卡，什么都行。”
九点半，部门正式例会开始之前，一个大大的快递包就被送到了前台。送货的快递员也是机器人，人工快递员早已绝迹，比大熊猫还珍贵。真的，大熊猫起码不算濒危动物。纸箱被慢慢打开的时候，前台传来了小焦意外的惊呼。
那是一个真正意义上颠覆想象的人形机器人。它的身高大约一米六五，体态比例极其完美，甚至有着人类少女般纤细的锁骨和略显羞涩的站姿。它的皮肤采用最新一代的仿生硅胶，呈现出健康的微温和细腻的光泽，圆圆的眼睛灵动而清澈，有一点天然的、毫无威胁的憨态可萌质感。浑身散发着一种极度温柔、懂事、有礼貌的气质，根本就是从动漫世界里直接走出来的完美秘书。
这时候主管圆规也从他的小办公室走出来，双手环抱着，饶有兴趣地看着小机器人。
圆规在公司里是出了名的工作狂，虽然平日里总是一副莫测高深、哲学光谱太强的样子，讲起话来喜欢把三句话能说清楚的事情铺陈得像三篇宏伟论文，让人头大，但行为上绝对挑不出半点毛病。他性格里虽然有点高高在上的学术派高傲，让人觉得不大好亲近，但在本质上对下属绝对没话说，甚至处处为别人着想。
小焦好奇地迎上去，和机器人打量着对视。
“你好呀，你叫什么名字？”小焦忍不住问。
机器人微微鞠躬，声音甜美而温和：“主人，您好，我的出厂代号是H-09，您可以给我取一个好听的名字。”
小焦有些半信半疑，回头看了一眼圆规：“主任，这是给我的？”
圆规放下环抱的双臂，微微点头，语气平和地解释：“我看你最近手头的工作实在太多，杂务缠身，特意向行政申请调配过来的。从今天起，她就是你的专职助理，专门帮你分担日常琐事。”
小焦惊讶得合不拢嘴：“那……她到底能做什么？”
机器人抢先一步，用极其自信而温柔的语调回答：“主人请放心，只要是您吩咐的事情，无论是文件归档、快递收发、日程统筹、还是客户接待，我都会以百分之百的精度完美完成。我的设计原则就是绝对无条件服从主人的命令。”
圆规这时候插嘴：“好了，大家准备一下，马上开周例会。小焦你也准备一下，带着小机器人一起参加。但你不能完全信任她，可以让她试着做一下会议纪要，发给我之前你一定要仔细核对。”
说完，圆规又特意转过头，像个负责任的老大哥一样叮嘱了一句：
“AI是不能绝对信任的，它们有时候会胡说八道，瞪眼说瞎话，你还是要多费心把关。”
例会照例还是一些国际国内的金融形势问题沟通。圆规站在投影仪前，双手背在身后，语气深沉地提到，现在AI对社会的冲击越来越大，和当初刚刚开始的时候不同，人们普遍感受到的不再只是AI带来的方便和生产力提高，而是越来越警惕AI带来的负面作用。AI的效率越高，人工的局限性就越明显，碳基生物在AI面前完全没有任何竞争力，全世界反AI的浪潮一波接一波，越来越暴力。我们这个社会因为调控机制无以伦比，问题还没有那么严重。
“但这种趋势是肯定挡不住的……” 圆规特别着重地强调了这句话。
小杨的脑袋里平时只装得下表格和曲线，对这种宏观趋势、社会分析等文科知识一向陌生，也头疼。关键圆规讲话的特点就是哲学味道太强，小杨听不懂，就直接都过滤掉了。有时候他很崇拜圆规这种底蕴深厚的社会学家，有时候又觉得他是在故弄玄虚，明明三句话能说清楚的事情，为什么非要写成三篇论文，没有道理，听不懂。
思想开小差的这个当口，圆规已经把话题绕到AI泡沫的问题上了。主要国际上一些非常著名的投行专家都在示警说，AI风暴很快就会到来，各种分析都表明这一次比二零二七年那一场AI泡沫破裂的影响要严重得多。一方面是金融市场对AI的疯狂追捧、疯狂投入，一方面是技术、资本的过度集中，垄断寡头对技术的过度保护，对知识产权保护的极端滥用，AI杀手级应用的缺乏。一方面是人们对AI抢夺工作机会的敏感和愤怒，AI在各行各业的落地都遭到了严重的抵制。
午饭的时候，几个同事照例坐在十四楼的咖啡馆里。小杨正撕开一小包黄糖往咖啡杯里面倒，一边拿着一把小勺轻轻地搅动。
“二头儿，欢欢可棒了！今天例会，头儿又讲了那么多高屋建瓴的大道理，我根本就听不懂，欢欢全记下了，给我整理了一份特别翔实的报告，我以后可以省很多劲儿了。”小焦一边开心地晃着手机，一边笑着说道。
欢欢是那个机器人的名字，是小焦给取得，一听就很欢乐。
通过小焦那一顿开心、叽叽喳喳的自言自语，大家都知道了，这个叫欢欢的机器人不仅能复印、取快递、招呼来拜访的客人、安排会议，简直无所不能。最最关键的，她对小焦言听计从，简直是个贴心的大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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