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我自辍学在家后,自知一生前程尽毁,此生再无出头之日,每日里痛不欲生,以泪洗面。时常拿出自己保存下的心爱的高一课本,打开后,拿指尖一一抚过那一句句课文,泪流满面。自己的大学梦、工程师梦、教授梦、女诗人梦…终究是远去了,此生再也不可能实现了。
在家哭了多日后,想着父母年迈,自己如何能只顾自己,置一家生计而不顾?故只得强忍悲痛,向父母说:“但把我找一个好的地方,能赚得几个钱,我必好好工作,孝敬父母。”说完又哭,搂着姐姐梁婵,泣不成声。
姐姐早已经历过这种痛苦,她成绩比我还好得多呢,两年前就已因家里负担不起两个小孩同时上学,而早早的就已辍学,才只刚初中毕业!知道辍学对一个人意味着什么,那是命运的齿轮断了,此生注定无知,再也没有前途,没有任何希望了!
见我哭了,姐妹连心,便也哭了,向父母求道:“娘,伢,我已是没有办法了,这辈子遗憾都没法弥补了。现如今屋里就只剩了小娟一个人在念书,你们就让她继续念下去吧。我去赚钱,哪怕就是拼了命,我也要帮她赚够学费,将来供她上完高中,再上大学,以完我未尽之学业,补我一生之缺憾,万万不能让她跟我一样,以后一辈子就也是这吃苦受罪的命啊!”说时早已是泪流满面。
母亲在旁,也是无声自泣,抱着我和姐姐大哭。倒是父亲不耐烦,喝道:“罢,罢,事已至此,有什么法子可想?家里饭都吃不上,日子都过不下去,哪里还有力量读书?这也是她的命,人不可与天斗,不可与命争,还是想想日后生计,赶紧为小娟找一份事做要紧,每日在家里吃闲饭,哪里要的!”
母亲道:“小婵如今在她厂里上班,倒还安稳,要不让她带小娟进去试试?倒也不错。”姐姐道:“我在那厂里上夜班,每天上十二个小时,一个月才三百块钱。每天上的生不如死,痛不欲生的,要不是实在找不着活干,我早就不干了!如今搭进去一个我不算,难道还要把小娟也搭进去不成?”
母亲听了叹惜道:“既然那地方不好,也就罢了。我想着村里的莲嫂子她女儿如今在广东打工,每月都能寄些钱回来,莫若我们向莲嫂子打听打听,看她闺女是怎么个情况。”
父亲吸着闷烟,沉吟了道:“我想着广东那地儿山高路远,闺女又从未出过远门,这一过去未必踏实。况且我闻得那边治安不好呢,她这一人在外,人生地不熟的,没个照应,我们放心不下。莫若找个近一点的地方,将就着做活,或学个手艺,或见些世面什么的,我们也可进城看她。等过两年她大了一点,再出远门不迟。”母亲听了,默默点头。
一时父亲道:“我倒替闺女想出一个出路来。听得说咱们村东头的梁二伯家闺女梁玉那丫头,如今在城北金陵宾馆里上班,当上了销售主管,发了大财。如今她家老房子翻新的,比咱村里别人家新造的还强呢,又在城里也买了房子。如今一家子都上城里住着,一月都难得回村里一趟。”母亲听了摇摇头道:“听得说她在那干的事情不正经,其实是在给店里当小姐,咱怎能让小娟跟着她呢。”
父亲道:“我又没叫咱闺女去跟着她干那不正经的事,只是她在那里熟,帮咱小娟去那里找份活干。听得说那里面待遇高得很,哪怕就是新人才刚一进到她那里头去,也比在外面别的地方待了五六年的老员工还强呢。”
母亲点头道:“她那是大店子,工资是比外面高些,还不风吹雨淋的。”父亲笑道:“正是,小娟要能进去,哪怕就是在里面做最差的活,扫扫地刷刷碗什么的,也比外面要强。我岂会害咱闺女。”说毕,到村里去打探了一圈,问明了那梁二伯在城里的住址回来。
次日,母亲起来梳洗了,胡乱吃过早餐,便带了我进城。母女俩步行了一个多小时,方到城里。先去了水果店,买了些苹果香蕉之类,次又去了小卖店,舍心忍痛的,把那本就为数不多,薄薄的钱包买了些较贵的燕麦蜂蜜之类。方才寻人问路,七拐八拐的找到了那梁二伯家。便拍门叫嚷,喊了起来。
一时梁二伯开门,将我们二人迎进屋内,母亲连忙问好。这时才瞧见他家房内大有几百平米,装修的十分豪华,富丽堂皇,大理石窗栏、红木地板等,一应家具都是齐的,应有尽有,真是享不完的荣华富贵,受不尽的人生尊崇,心里十分羡慕。
我见了他家这般富势,除了心里也是极为羡慕外,又平添了自怜自惭,越显得自己这份穷酸,暗暗的低下头去。
闲聊了一会,那梁二伯问明来意,一口应承下来,笑说:“这事容易。只是小玉她今儿已上班去了,我先帮你发个短信,问她一声儿,她要是答应了,你才好过去找她呢。”说着,便在手机上发了个短信过去,问了起来。
母亲听了,连声道谢。母亲因从没用过手机,见别人有这个,心里十分羡慕。又见这个东西连电话都不用打,话都不用说,只按几下,就能互发消息,真是方便好用。趁着对方还没回复之前,二人又说些闲话。
一时,只见手机响了,短信回了来,梁二伯看了,拍膝喜道:“蒋嫂子,我说这事容易吧,果然不错。”我和母亲二人也是俱各欢喜。梁二伯又道:“我就不陪你们过去了,她说她在店子里头等着你们呢,你们自己过去就好。嗯,路你们晓不晓得的?”母亲回说:“晓得。”又拉着我千恩万谢的,方才出门去了。
一时到了城北金陵宾馆,向那门口保安一打听,是有梁玉这么个人,便请那保安帮她进去叫人。一时梁玉出来后,笑嘻嘻的问好。我小心翼翼抬眼望去,只见这梁玉穿金戴银,一阵香味直扑入鼻中。
母亲忙也陪笑问好。于是梁玉带着我们两人往后门进去,边笑道:“咱们店里除了客人,内部员工都是走后门才能进来,连我们平常上班,都是走后门的呢。”母亲忙笑道:“那是自然。”
梁玉又拉着我的手道:“妹妹好漂亮,以前在村里的时候,我记得还小呢。”我羞的低了头。母亲则边走边笑道:“哪有小玉你漂亮啊,几年不见,越发好看了,咱们全村里,就没一个比得上你的。”梁玉听了咯咯笑了起来:“我带你们去见见我们陈经理,他是这儿负责招人的,等下你们见了他,只说是我介绍你们过来的就行了。”
一时梁玉带我们两人进了后门,走楼梯上了二楼,只见走廊上满地下铺的都是瓷砖,光滑如镜,墙上也悬挂的壁画一幅挨着一幅,装修的富丽堂皇。于是来至一处接待室。
只见房间内开着空调,窗子已关上,两张沙发,中间一条大长条玻璃桌。那陈经理是个男的,倒还年轻,二十五六岁年纪,穿着笔挺的黑色西服坐在那里,手内拿着手机犹在那看着。先已接到梁玉电话,故在此等候。见我们到了后,先让我们两人坐了,倒了两杯热水来。我有些紧张。
陈经理先问了梁玉关于我的一些基本情况,知道我是来应聘服务员后,沉思了一会,点了点头。对母亲道:“可巧昨儿曾总还说要招人呢,你若不嫌工作又苦又累,就暂且先让她在这里待着吧。”母亲听了,连忙答应。
陈经理即命梁玉去安排,带我去量身高,即刻就去裁缝那里订制制服,明儿就准备让我上班。又要去准备带我熟悉岗位,又要去给我培训,学习店里规章制度。
母亲喜出望外,连声道谢不已。又问:“咱们这里包不包住?要包住,我就自己赶回去把闺女的铺盖搬来,一点不用店里操心呢。”陈经理笑道:“咱们店里规矩,员工一律是不包住的,连我都一样,每日都是坐地铁上下班。
连他们保安也是,要么骑个电瓶车,要么坐地铁,这情况你老乡既然在这里干,自然也知道。如今市里就是房租贵,连我们店里也是租不起,土地面积有限,寸土寸金,不可能给每个员工都配备宿舍的,只有像陈总他们那样的老总才有专门的休息室,别人一概都是没有的。”
母亲当下忙笑道:“我也是不清楚,所以问一声儿。”又拉着我的手道:“咱家离这远,走路好半天呢。娘以前到城北这边来,为了省钱,从来没坐过车,也不知道哪路车到,哪路车不到,回头你自己到车站去查一下,看要不要转车。要不转车呢,你就偶尔坐坐还行,要转车呢,你就还是骑你那辆单车,以后就自己骑着上下班吧。”
说着帮我理了理头发,额前乱了的一绺刘海。理着理着,她眼圈儿不由就红了。只因这是她女儿第一次在外出门打工,以后就算是大人了,从此就要在这成人的世界里吃苦受罪了,叫她怎不伤心?
我连点着头“嗯、嗯。”的应着,我本就年纪不大,又是第一次离开家,离开父母,在别的地方听人使唤,也不知道将来命运如何,会有多少苦头要吃,会有多少辛苦等着我,见母亲伤心流泪,便也哭了,眼睛红红的,十分不舍。
倒是陈经理笑劝道:“好了,又不是嫁闺女,被新郎官给拐跑了,再也不回去了。反正以后每天还得回家一趟,有的是见面的机会,用不着哭。我还有事,就先出去了,不送嫂子你了。”一面说,一面就站了起来过外边去了。
母亲便擦了眼泪,又交待了我几句,才转身下楼,依然从宾馆后门出去。梁玉送了她,她一路上对梁玉千恩万谢的。
一时与梁玉分别,母亲犹有些伤感,仍由原路默默回去。自己虽不坐车,走路习惯了,却不放心女儿,又上公交车站去详细查看要坐哪趟车才能到家,路上要不要转车,要转几趟,最早一班是几点,最晚一班又是几点,俱查看明白了,方才放心回去。
自此我便在金陵宾馆上班了,每天工作八小时,一月休息一天。工资还好,一来就是五百,比我父亲在搬家公司替人搬家,每天累死累活的当搬运工,要好多了。父亲一天十二个小时,才四百多一点,还不及我现如今的工资高。而我在这里上班后,有时加班还另有加班费,且还包吃一顿,自然是更好的了。
就算母亲依然每日里在街边摆摊卖菜,生意好时,一天虽有十几二十块的进账,但生意不好时,不亏钱就已是万幸,故一月平均算下来,三百块钱尚不能出头。
另外姐姐在工厂里上班,虽然一个月也有三百多块钱的工资,却是上晚班。又每天也是十二个小时,就算时常加班,加上加班费,一月也才堪堪只到四百,依然不及我的工资高。
因此如今我反倒成了家里经济上的顶梁柱,让我心里更是欣喜不已,格外珍惜这份工作,便是连一天的假也舍不得请,怕错过了那每月二十块钱的全勤奖。又有时主动申请加班,只为了多赚取那一点辛苦的加班费。
时光匆匆,转眼半年就过去了。这天,只见我刚从宾馆里出来,一个青年男子隔了几步远闲站,向我喊话,喊了我几声名字,引起我的注意后,笑说:“梁娟,你爱吃什么?我买给你。”我扬着脖子望了几望,扭回头去笑而不答。
男子又劝了几回,我只笑着摇头,男子只好去旁边的炒货店里称了半斤去壳熟花生,提了塑料袋过来就塞我手里:“给,送你吃的。”我推了几推没推掉,忙笑喊道:“我不吃!”男子笑而不语,我只得罢了,先提回放店里去。
不一会到吧台对总台服务员秦贞道:“秦姐,这有袋花生,我先放着,你要吃就吃吧。”吧台上点了支袅袅的檀香,闻着让人份外舒适安宁。秦贞斜倚在吧台内坐着,美貌清丽的脸上挂着淡淡的职业笑容,一双长腿上勒着半透明的秀尔美紧身黑丝袜,显得细细条条的,十分诱人。今天没有穿高跟鞋,只是工作布鞋。帮我收了放台下。
只见宾馆后面建有一个花园,园内树木极多,又引河水建了一个人工湖,里面荷花无数,蜻蜓飞舞,青蛙鸣叫,锦鲤翻涌。一位老头正在逗一只桂花树下挂着的鸟笼子里的八哥,那八哥聪明,会学人话,什么“恭喜发财,红包拿来”、“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之类,引得服务员贺韵看得都呆住了,拍着手叫起好来。
那老头见贺韵喜欢,便递了鸟食让她喂去。贺韵果然喂了,结果那鸟儿还会说“谢谢”,引得贺韵笑开了花。此时湖中花香阵阵,沁人心脾,隔着老远,连大堂这边都能闻到。又有那不知疲倦的知了,把歌声也传达到了这里。
一时贺韵来打听今天端午节,店里要发什么礼品,指着秦贞面前的电脑笑道:“快看看,等下要去的迟了,就又要被人领光了。”秦贞道:“每人一箱梨呗。”贺韵笑道:“我今儿可算准咱们该领的时辰了,省得忘了,白白便宜了店里。谁要像上回一样,多领了一份,害我没的领,回头看我包打不死她!”
我笑道:“哎哟,咱们这儿还来了个拳击冠军?谁稀罕你呢!自个没的领,巴巴的要你的。”贺韵指着我笑道:“可是你招出来了,上次问,都没人承认,原来是你。”说着就把手伸进我脖子衣领后挠我。
我笑着缩着脖子躲闪:“谁拿你的了?我不过是看不惯你那样!别人都是贼,就你是个好的?就算别人偷钱包偷手机,偷车偷电瓶,也犯不着偷你那点子东西,一箱子破桔子破柑子的,还当个宝呢!”贺韵就把手挺到我面前道:“桔子也是破东西?那你这回别要,都给我得了。”
我笑着直躲:“我不过是打个比方,说的别人,可没说我自个。”秦贞一旁笑道:“我就服她这句‘偷车偷电瓶’,说的那么专业,好像她专门干那种勾当似的。”贺韵在我腰上掐了一把,笑道:“就会怄我,惯会颠三倒四胡言乱语的。这下忙着,且饶了你,等下了班,看我不好好找你算账!”说着笑着去了。
这里我两只胳膊交叉叠搭在吧台边,下巴枕在臂膀上,抱怨了道:“哎,今儿过节也不得休息,天天上班,这个月可把我累惨了。对了秦姐,咱们店里这个月奖金到底什么时候发呀?我可等的花儿都快谢了。”
秦贞拿指头在我额头上戳了一下,笑道:“发工资你要问,发节礼你也要问,这下发奖金你还要问,我倒想问问你,你问了那么多次,次次都比人着急,可有一次多出一块钱来了不成?你看看我,从来就不问的,只等到时候把卡一刷,就什么都出来了。你呀,恐怕唯一不问的,就是要罚你款了。”
她制服下外露出的胳膊和脖颈都雪白,像天鹅一样修长。跟店里其他人不同,她每天上下班从不肯为了省钱而骑电瓶车,都是坐公交车,最大限度地保养了她的皮肤,避免风吹日晒。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这条街上,有一位报童,一位卖报的小男孩,只有十三岁,为她惊人的美貌所折服。他在店外对面的马路上远远地悄悄打量这位前台服务员姐姐,心里想:“这位姐姐好漂亮啊,要是自己以后也能到这里面跟她一起上班,该多好啊!”
即使在没有卖报的日子里,也时常有个瘦小的身影在远处远远地打量,向宾馆门口张望。若是看到心中那道难忘的倩影向他那边的方向转过头来了,就会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逃了开。
他心里很自卑,很痛苦,他家境很苦,要不然也不会早早辍学,小小年纪十三岁就出来打工卖报纸。他从来没有开过口,他自然知道他配不上这位像天仙一样的美女姐姐,但多年以后,即使当他早已娶妻生子之后,在他心目中,那仍是他这一生所见过的最美的一位服务员姐姐!
原因是他们之间有过一次奇遇的邂逅,那一次他坐公交车,刚上车的他才发现钱包竟然丢了,唯一的几毛钱零钱没了。他尴尬的在身上四处寻找,正好旁边的这位美女姐姐看见了,见他着急的模样,便冲他笑了笑,掏出自己的零钱帮他付了车费,解了他的窘迫和尴尬。
人生的缘分真是奇怪,虽然只是简单的几毛钱,当你一个笑容,一个无心的举动,温暖了别人,映在了别人的心中,竟会留下如此难忘的印迹。
她从来也没有知道过这个小男孩的名字,更不知道在她后来一次坐公交车时,偶然又一次碰见了那个小男孩。男孩有幸坐在了她的旁边,和她聊了几句,知道了她的一些家庭情况,聆听到了她那像天籁一样爽朗的笑声。她并不知道,五站前就应该早早下车的男孩,却在她下车之后,怕引起她的怀疑,又多坐过了一站,才步行返回了原地。
从此,本就经济不宽裕的男孩,却在本不该坐车的时候仍然坐上了公交车,或在车站徘徊,只为了再一次偶然的邂逅相遇,再一次见到心中的那份美好。人生虽苦,但人人心中都有一份美好的记忆,珍藏在各自心中!
而我跟秦贞相比,就简朴多了,身上既没什么名贵的饰品,也没很多化妆品的痕迹,透着一股浓郁自然的青春气息,皮肤白里透红。
歪着头躲了一下,笑道:“呸,你才罚款呢!人家都说领钱不积极,脑子有问题,我拼死拼活才上这点子班,不过才打听一下子,也有错吗?”秦贞叹了口气:“谁说有错?只是也太着急了些。”又笑起来:“你还拼死拼活?你以为是好莱坞拍电影,劫匪抢银行,跟警察打生打死呢!”
我等站直了,把头一扭,不服气的笑道:“要那么着倒好了,我可就发了。”说着转身出了宾馆,仍到大门口值勤去了。一会那青年男子与我聊了几句,也就走了。
只见十字路口处拐出一队巡警,吓得一些正挑担叫卖的摊贩与一手拿椅、一手提箱的擦鞋人等互相叫唤,惹得街上众人都笑起来。一位正坐在一家老扬明远眼镜店的台阶上,卖着葡萄与梨的中年妇女,一大袋葡萄也顾不得,只拿了秤,挑担就逃往这边。
远远的看巡警过去了,没追他们,才停下来。先前买葡萄的那人也提了葡萄过来给她,重新在摊前选起来。称了一斤,三块钱。忽一人大喊:“巡警又来了!”指着路口那边。三四个挑担人心惊肉跳,不及细看,扭头就跑。
中年妇女被喊的那人拦住,说:“没事,骗你的。”她仍惊魂未定,懵了半天,不能说话。众人早笑了几回。又有人说:“又来了,又来了。”让他们惊疑不止。直到一跳担的男人过去看了,说:“是来了!”飞跑时,她才急着要挑担走。众人说:“没来。”她等了半天,果然没来,才埋怨地拍拍旁边那人道:“你莫吓我啰。”
那人是宾馆门前的保安赵亮,腰间别着个对讲机,不时传来别处他人讲话的声音。笑道:“我没吓你,是他们在吓你。你怎这怕巡警,他还吃了你?”她说:“是啰,抓到就不得了了,全要没收光!”赵亮问:“你这一天十块钱还有吧?十块钱天,好耍个样。”她说:“哪有?要卖完了才有。挑来挑去也没怎生意,卖不完又倒担。”
小贩们在街边又继续摆了十几分钟,不时仍有人喊:“又来了。”到真有单独一个巡警转出来时,有几人拍起掌来说:“好了,这下真的来了!”笑起来时,早已吓得他们飞逃走远了。而这巡警只是路过,冷眼向这边望了几眼也就走了。我瞧着门前的热闹,一直微笑着。
城管不时过来巡查,宾馆门口又有个摆小吃摊的大姐也是本事,短短十几秒内就把她的小吃摊打包,然后消失的干干净净。我特喜欢看那大姐摆摊,城管一来,那大姐就跑,城管一走,那大姐又回来了,速度还特别快,像变魔术一样。连秦贞在吧台内远远望见,也跑出来到大门口给那大姐加油,拍着手笑喊起来:“快快快!”拉着我的胳膊笑弯了腰。
宾馆后门外有个垃圾台,有人点火烧垃圾,风又正从那边向外刮,熏得人眼睛难受。我只得躲进店里去,等过一会,才钻出来,又熏得受不了,忙探头向那边喊道:“你那边烟能不能小点?”也没人理我。我只得在门前受熏,气了道:“真是,真该打幺幺零报警,看他们还敢不敢烧了!”秦贞也扬着头,伸长脖子向那边张望了一望,道:“他们外面倒垃圾的人就是这样,图省点事,好偷点懒!”
这时只见服务员汤艳影拿了两个扫帚过来,一个递给了我,说:“领班罗姐吩咐,叫你帮忙,咱们两个一起把宾馆外的台阶打扫下。”只见天气闷热,汤艳影边一只手扫地,一只手擦着额头的汗渍,抱怨道:“真是,热死了人去了。罗姐也是,又叫扫什么地?不如早上凉快了叫人扫去!这下子偏偏早上不扫下午扫的,叫什么事!”
我道:“你莫说的了,她们早班的已经扫过好几遍了,不然哪能这么干净?还要更脏。”汤艳影更加烦躁起来:“这个非典也是,搞得人烦的死,天天要扫几遍。唉,说来说去,那扫地的老太婆也太可恨,你扫的就那么精细!哪怕上了台阶属于咱们宾馆的范围了,可五六级台阶,你就一级也不肯多扫?多扫一级你就会死?”
偏偏一个环卫大妈就在不远处扫地呢,听见也是火了,指着骂道:“我说你们宾馆里的人也太不讲理了,明明是落在你们宾馆台矶上的树叶子,你偏要扫到台矶下来。又还有口香糖呀、烟屁股呀这些什么的,都扫下来,我们倒义务来帮你们打扫了。”
汤艳影一听就火了,冲上去道:“不往台下扫往哪扫?本来你们就是专门负责扫马路的,难道还不准人扔垃圾了不成?”那大妈“哐当”一声就把手里的铁皮灰斗扔地上了,指着骂道:“我们就专门扫地,那也只扫别人过路的偶尔丢的个餐巾纸、塑料袋呀什么的,有专门往这路上倒垃圾的么?你像什么话呢!”
汤艳影一手捋着袖子,一手执着扫帚就冲了过去:“我就倒了,你怎么着?”那大妈气喘吁吁道:“怎么,你还想动手打人了是吧?”我忙赶过去劝开汤艳影,拉她上来。汤艳影犹气不过,上几步台阶就回头骂一句,骂骂咧咧不绝的。
我笑道:“你也是,拉都拉不动,费我那么大劲来着,手都酸了。她都一大把年纪了,你跟她争个什么劲!”汤艳影不听劝,扭开手臂一甩,又跑到台阶上两边的垃圾筒前,故意的把垃圾筒里的垃圾都倒在了地上,然后一顿扫帚乱扫,都扫到台阶下去了,道:“我就扫了,你怎么着!”
那大妈气的浑身发抖,发恨指着骂道:“作孽呀,作孽呀,哪里来的不要脸的小婊子,你们店里的人早晚都要死绝了,怎么就没管雷的老天来治哟,阎王爷也不来收了你!”却又畏惧这金碧辉煌、巍峨豪华的宾馆大门,虎背熊腰、虎视眈眈的宾馆保安,既不敢把这垃圾扫回台阶上去,又不敢放任在自己的地段上不管,只得叹了口气,含恨把地上打扫干净了。
汤艳影犹在台阶上得意的摇头晃脑,指指点点嘻笑不绝的。我往回拉了她一把,悄笑道:“得了得了,你这丧尽天良的小婊子,尽不做好事儿!”秦贞也嘻嘻笑看着热闹,远远的躲了开。那大妈在肚内大骂,却终是没有办法,只得含恨转身走了。
不料那边又有一个马路边的停车收费员,此时也和一个司机红起了脸,吵了起来。那司机不情不愿的交了钱,骂骂咧咧的开走了。那收费员犹气不过,指天骂道:“我在这风吹日晒的,每天骑着辆旧电瓶车,就只为守着这条路上几十个停车位,每个月还得向公司交管理费,剩下的才是自个的,还禁得起你来逃单?每个月要多上个三五回,人人都像你一样,我就还得自己赔钱,禁得起你几回逃?”旁边有人劝了几句,他方罢了。
此时门口熬汤的江西来的老头已来换木炭点火,拿着白色的固体酒精挤出塑料膜放炭上,用打火机点燃后,用火钳拨弄着。等火烧旺后,再用铁钩勾了火盆放回大瓦罐里。服务员谭桂花从旋转门里出来,拿了菜单给管汤老头,道:“要两份汤,一份老鸭汤,一份墨鱼肚皮汤。”老头收了单子,点头道:“嗯,过五分钟后你再来拿。”
谭桂花走到我旁边歪着头笑说:“姐姐,外头太阳好大,晒死了人去了。我才出来站了一下子,就热死了,里头又冷死了!”我笑道:“你是才刚出来,我觉得里头太冷了,她们空调温度开得太低了,我才不想进去。”
拉着谭桂花的手问:“里头忙不?你没事多出来转转,里头闷死了,陪我多聊下天子。”谭桂花笑道:“我又不能多待的,伍姐还叫我呢!我进去了,真受不了了,一下子就出了这么多汗了。”转身进了去。
只见两男一女一行客人从宾馆里出来。我在门前笑脸鞠躬说:“谢谢光临,欢迎下次再来。”走在最后的那一男人忙转回来,拉着我的手说些甜言蜜语。我吓了一跳,羞红着脸,忙极力挣脱了手,躲进店里去。
我心里怦怦直跳,想起这半年来的遭遇,眼睛圈儿不由就是一红。要不是家里情况太难,我早辞职不干了。在这里上班不但累不说,还时常被人欺负,店里客人都跟狼似的,骚扰不断,躲没处躲,藏没处藏。在这里我也就是捱命罢了,捱一天是一天。
一时擦干眼泪,抬头看见大堂里正有一个肯德基的外卖员来送外卖,我见那小孩看着墙上的楼层区域示意图看了半天,在旁问道:“送外卖的吗?送哪里的?”男孩十四五岁,懦懦地道:“就你这里。”我没好气道:“我是问你送哪层楼的。”男孩是头一次来这里,早就被宾馆里的豪华,服务员们的精致打扮吓坏了,低了头不好意思道:“没有说,只说叫胡雅倩。”
我道:“哦,那在三楼。”手往那边一指:“你走楼梯上去好了,电梯不在三楼停的。”男孩缩着脖子,懦懦应了。我看他老实害怕的那样,忍不住又笑了,道:“看你端的那么多,你还是坐电梯到二楼再走上去好了。订了那么多,肯定不是她一个人订的,是她们一起的,一个人哪能吃了那么多。”
帮他到电梯口按了个上键。三个电梯最近的一个显示灯显示从八楼下来了。我笑道:“提这么多,你爬楼梯那要爬死了!”男孩腼腆地笑了笑。一时电梯到了,等里面人出来后,我因没事,也进去了。
男孩小心端了东西跟着进了电梯间,把东西放地上,我帮忙按了个“2”。旁边还有开门、关门、警铃等按键,标着“限载1000KG 13人”等字样。我低头看着那餐盒子,只见有炸鸡腿、牛肉块、冰淇淋。笑道:“她们还挺能吃的,点了那么多,肚子真大。”
一时到了二楼,出了电梯间,我指了指楼梯口方向。男孩说谢了,找到楼梯往上走。才上了几步,声音自动感应延时灯就亮了起来。只见三楼这里楼梯口的门紧闭。男孩放下箱子,敲了敲门。等了约半分钟,门才开了,一个保安探头出来,问:“什么事?”
男孩道:“送外卖。”那保安道:“你怎么现在才来,她都等了半天了,刚才人又走了!你等着,我去叫她一下,看她现在有事没。”只听里面有的房间内隐隐传来男女喧哗打闹的笑声,走廊上除了四五个保安外再无他人,安静异常。
我没有再坐电梯下去,抬起手来,把额前乱了的一绺秀发撩到了耳后,也到了楼梯口。提起裙子,正准备要走楼梯慢慢下去时,抬头看见那边吧台里,罗桂美正在给壁上供的财神龛上添了两柱香,拜了几拜。我调皮一笑,悄悄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她,双手蒙着她的眼。
罗桂美着急挣了道:“是谁?别闹,肖总就在这里呢!”我听了就吃一惊,忙松了手,转头四处看了看,慌慌张张问:“在哪呢?”罗桂美抬手指了指那边包厢。我回过头来,笑着朝她吐吐舌头,踮起脚尖跑到楼梯口,提起裙子,依然蹑手蹑脚从楼梯悄悄下去了。
宾馆是两个女人合伙开的,分别姓曾、肖。一楼是大堂,包厢区则全在二楼,此时肖莉就正在二楼中包厢万里流内和几位朋友打牌。隔壁包厢里一人进来道:“肖老板,听你声音就猜你在这里,好久没看到你了,最近生意还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