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如果说项羽是适应环境的负数，那么张良正相反，他是转型时期认知进步的典范。
公元前二〇四年项羽在荥阳猛攻刘邦。刘邦饿急了溲稀饭都想喝一口，谋士郦食其出了个主意。他说商灭夏，周灭商都封了他们的后人，而秦国灭六国后却没这么做，“失德弃义”，所以迅速垮台。“陛下诚能复立六国后世，¼¼，此其君臣百姓必皆戴陛下之德，莫不乡风慕义，愿为臣妾。”
典型的儒家思想。出自孔老夫子的《论语》：“兴灭国，继绝世，举逸民，天下之民归心焉”。凡事别做太绝，灭了别人家的国还得给留个种，让他们能够保持血脉传承并祭祀祖先，这样才能得到大家的拥护。
刘邦认为这主意不错，但张良一听就急了，劈头一句：“谁为陛下画此计者？陛下事去矣。”照这么个干法，陛下您的大事就玩完了。接着他明确指出天下人才抛家弃子随您打天下，“徒欲日夜望咫尺之地”，捞他个一官半职几亩田。“今复六国，立韩、魏、燕、赵、齐、楚之后，天下游士各归事其主，¼¼，陛下与谁取天下乎？”您要真恢复了六国，大家自然返回故乡，谁还跟你一起打天下？
坚决反对分封制！
但张良可是出身韩国的大贵族世家，年少遭逢亡国之祸，骨子里刻着报仇雪恨、兴复故国。最出名的就是雇人在博浪沙刺杀秦始皇。陈胜起义后，张良跟随响应，半道上碰到刘邦，“沛公善之，常用其策。”而张良给他人出谋划策却时常遭遇白眼，所以很佩服刘邦：“沛公殆天授。”
按说“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张良应该就此跟着刘邦了吧？但不，他劝说项梁册立韩王后就跑了。韩王“以良为韩申徒，与韩王将千余人西略韩地，得数城，秦辄复取之，往来为游兵颍川。”打得挺热火。后来刘邦经过豫西向关中进军，张良又带人跟随他打到咸阳。
这回该安稳了吧？又不，等项羽把刘邦赶往汉中，分封诸侯时，张良又跑去跟韩王混，不知这个几乎被人遗忘的韩王有多大魅力。直到项羽杀掉此王他才算彻底死心，“间行归汉王，汉王亦已还定三秦矣”。
几度风雨几度春秋，从心心念念恢复故国到毅然决然反对分封，不断试错，不断失意，好容易把圈子转过来了。“天下游士各归事其主”不就是他亲身经历的萃取吗？历史的精灵游走在发霉的字里行间。得意者坐吃老本，失意者推陈出新，老剧本新戏码不断上演。龟兔赛跑只有冲线那一刻才见分晓。
如果项羽被淘汰是达尔文的自然选择，那么“狡兔死，走狗烹”则是拉马克式的用进废退。邓一光的《我的太阳》有这么一个细节。书中主角，九师师长关山林在青树坪吃了败仗，不再受上方重用。不久老搭档，政委吴晋水要调到军里，两人喝酒告别。关山林叮嘱老吴“只求给九师一个雪耻的机会”。吴晋水“在心里仰天长叹道，‘伙计呀伙计，你是真痴了还是怎么的？你就看不出来，¼¼，再今后，可就是太平天下了呀。’”
每次读《淮阴侯列传》时，总觉得他的悲剧结局和早年受到的屈辱有关。韩信“始为布衣时，贫，无行，不得推择为吏，又不能治生商贾。常从人寄饮，人多厌之者。”是个人见人烦的主儿。太史公笔划春秋，墨染炎凉，写了两件事。一件是韩信“常数从其下乡南昌亭长寄食，数月，亭长妻患之，乃晨炊蓐（同褥）食。”老在别人家混吃混喝，搁谁心里舒服，何况当时的地主家能存多少余粮。亭长老婆忍无可忍，某日大老早煮好饭马上吃光，等小韩同学屁颠屁颠赶过去时早已锅冷灶凉。重点是韩信的反应：“信亦知其意，怒，竟绝去”。走就好好走呗，怒个什么劲儿，摆个什么谱？谁也不是你妈，蹭饭倒蹭出毛病来了。作为对比，韩信“钓于城下，诸母漂，有一母见信饥，饭信，竟漂数十日。”一个在河边洗衣服的老妈子看不得韩信的饿死鬼相，给了他几十天吃的。把这哥们儿感动得鼻涕口水一起流，“谓漂母曰：‘吾必有以重报母。’”
自信还是空手套白狼？当时谁知道秦王朝短命？一九四九年国民党败退台湾，谁都以为共产党跨过海峡是早晚的事儿，结果等了几十年，还在纠结什么“一国两制”。牺牲的吴石、朱谌之，叛变的蔡孝乾想没想过谁“必有以重报”？还是洗衣服的老妈子说得好，你个大男人不能自食其力过日子。我是看你一副落魄王孙相可怜才喂口饭吃，“岂望报乎？”报你个头。
弱者挺身立命，骨子里都隐含着几分自傲。韩信能忍受常人所不能忍的“胯下之辱”，由此得了个绰号“胯夫”，胸中沟壑决非一般。他还带着极度的自命不凡。只是怀才不遇时间长了，情绪排不出去，在肚子里会结成疙瘩，诱导人心理失衡。上面一个“怒”，一个“喜”，是心理学上典型的“补偿”（Compensation）策略。韩信通过想象中的自尊（竟绝去）和报恩（必有以重报）达到一种卓尔不群的满足感，从而掩饰因累遭挫折而产生的自卑感。这种心理补偿有正负两个方向，正向可以激励人上进，比如韩信后来当了大将。负向却可以让人放弃，比如名作家余华的金句：“永远不要相信苦难是值得的，苦难就是苦难，苦难不会带来成功，苦难不值得追求，磨练意志是因为苦难无法躲开。”“金”在何方？不就破罐破摔，一辈子倒了八辈子霉的鲁瑟找点心理平衡吗？
心理补偿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但不管正向还是负向，多少会留下某种情感错位的后遗症。像韩信这种过度自傲的人，心理比较脆弱，遇事敏感，容易小肚鸡肠。他打败龙且后，项羽让武涉当说客，不要重演狡兔死，走狗烹的故事，“当今二王之事，权在足下”，“何不反汉与楚连和，参分天下王之？”韩信答： “臣事项王，官不过郎中，位不过执戟，言不听，画不用，故倍楚而归汉”。承蒙刘邦看得起，我才又了今天。“夫人深亲信我，我倍之不祥，虽死不易。”
很多AI短剧的流行套路！穷小子或贫家女本来牛逼，在公司却一直被高层打压，苦活累活抢着干，功劳全归他人，似乎永远得不到提升和奖励。直到有一天，公司大老板，或其他公司的头儿慧眼识珠¼¼。
小气。韩信身为齐王，地位可以左右楚汉成败，如何选择看他心情，何必斤斤计较于早已过去的郎中、执戟呢？
更小气的是韩信回乡后干的几档子事儿。按说一般人衣锦还乡，找到患难之交请吃吃饭，帮忙找个工作，提携提携舅子老表都很正常。对那些跟自己有点过节的，不搭理也就算了。而韩信却是“召所从食漂母，赐千金。及下乡南昌亭长，赐百钱。”差别也忒大了。好歹你在人亭长家蹭吃蹭喝几个月，光菜钱也不止这个数。“召辱己之少年令出胯下者以为楚中尉”也不敢恭维，说白了就是诛心。明给个“中尉”干干，实际让你钻了俺的裤裆，看谁的滋味好受。人说项羽是沐猴而冠，我看韩信也差不多。
明朝洪应明的《菜根谭》有言：“不责人小过，不发人阴私，不念人旧恶。三者可以养德，亦可以远害。” 只怪韩信生得太早。
韩信和同僚的关系也有问题。他深知刘邦担心自己尾大不掉，“常称病不朝从”。
打个岔，忽然飘过林总一〇一。
刘邦对此也门儿清，两人关系螺旋下滑。韩信“由此日夜怨望，居常鞅鞅，羞与绛、灌等列”。有一次樊哙跪拜送迎韩信，称他为大王，称自己为臣下。韩信对旁人笑说：‘生乃与哙等为伍。’”很是瞧不起。尼玛，人樊哙在鸿门宴，刘邦的眼皮子底下立过大功，还娶了吕后的妹妹，隔墙能吹枕头风好不好。
瞧不起同僚，甚至还瞧不起皇上。“上常从容与信言诸将能不，各有差。上问曰：“如我能将几何？”信曰：“陛下不过能将十万。”上曰：“于君何如？”曰：“臣多多而益善耳。”丝毫不觉得天下太平，自己大展身手的时代已经结束，还是夹着尾巴做人为好。韩信对老朋友钟离昧也不够意思。先把人家藏自己家里，又担心汉高祖追究，一有风吹草动就要“斩昧谒上”，缺少大家风范。弄得钟离昧大骂：“公非长者。”其实当时的封建专制远没有后世严密，韩信背地里放他走也没有关系。本来就有君臣一体，自古所难一说。试想你是汉高祖刘邦，会拿一个目中无人，遇事敏感，胆小怕事，小肚鸡肠，除了打仗什么都不会的家伙怎么样？真是想不挨整都难。
老毛也有类似问题，但和韩信不同，他是共和国的当家老大。
老毛青年时在北大做图书管理员，时常遭受冷遇。有人认为这就是老毛反右，歧视知识分子的根源。真是大前提大错特错，把右派当成了中国知识分子的全部。老毛用过的人中，且不说周恩来、朱德、邓小平这等留欧派，整人专家康生是书法大家，文物鉴赏专家，狂言“用脚趾夹根木棍写得都比郭沫若强”；而郭沫若则是横跨历史考据、文学创作、社会科学的大腕儿级人物，国共通吃的著名社会活动家，被老毛誉为才子；秘书胡乔木，田家英是造诣极深的御用学者；钱学森、邓稼先是著名物理学家，导弹原子弹专家；刘伯承是首屈一指的军事理论家和大翻译家；陈云是一流的计划经济学者；外交部长乔冠华和胡乔木并称二乔，“风流文采天下闻”，是中共党内有名的才子；张春桥、姚文元才高八斗，是娴熟古今中外深文周纳的刀笔吏，手下的文化部长于会泳则是优秀的戏曲艺术家。而右派中有些什么人？大多跟方鸿渐差不多，除了舞文弄墨杀只鸡都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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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哼哈二将侃起》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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