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又是黄梅雨季到了,雨不大,但非常绵密,落在叶面上几乎没有任何声音,那是一种典型的细雾雨,持续很多天。每年这个时候,都是青丘难得播种的时候。
黄帝照例走出营地,带着有熊氏的青壮族人赤脚走在湿润的黑土田垄上。这是一场极其讲究时令的专业农事。按照大荒最古老的耕作法则,选种、浸种、开沟、下种必须在细雨滋润泥土湿度刚好的黄金三天内完成。黄帝手里握着一把精心挑选的饱满黍种,亲自示范着如何将颗粒均匀地撒在翻开的泥沟里,随后由族人用带有坡度的木铲覆上一层薄土,既能保墒,又不至于让幼芽闷死在过深的泥层里。
在不远处的下游河谷,鲧正带着另一队族人顶着细雨修筑水利。由于黄梅雨季水流虽缓却绵长,鲧根据地形精准测量了落差,用成捆的芦苇夹杂着黏土,在河道两侧夯筑出一道道灵巧的引水堤坝。他指挥着众人开凿出几条平缓的支渠,将丰沛的雨水不偏不倚地引入刚刚播下黍种的田中。对于鲧和整个有熊氏的农耕大计来说,这场连绵的细雨就是上天赐予的最宝贵的甘露,每一滴都浸透了生存的希望。
但这个季节却正是燧人氏最恐惧的时候,年年如此。这次更是。
燧人氏此时正蹲在土台上,面前摆着一堆湿漉漉的枯木和一点点干草,陶鼎里的火种已经奄奄一息,他早上添的最后一把草就快烧完了,火苗缩成指甲盖大的一小团橙光。
他必须在天黑之前找到新的干草。这场雨已经下了十天,青丘到处都是湿的。他走了很远才捡回来一小把半干的草茎,塞进鼎里,吹了一口气。火苗跳了一下,又缩回去。再吹一下,跳一下,又缩回去。它已经没有力气继续燃烧了。
燧人氏蹲在土台边缘,看着那团逐渐缩小的橙光,看了很久,他很绝望。
他想起了还在姬水的时候。那时火种是由全族轮流守着的,每人守一夜。他那时候还不叫燧人氏,只是一个瘦弱的青年,轮到他的时候,他就会在火堆旁边坐一晚上,每过一段时间往里添一根柴。
有天夜里他打了一个盹,醒来时火已经灭了。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他吓得浑身冰凉,趴在地上对着灰烬吹气,吹到嘴皮都干了,一颗火星都没有复燃。
后来族里的老人用两块石头敲了半天,勉强敲出了一点火屑,引燃了干苔。那点火屑重新变成了火种。没有人责怪他,他记得这个方法,但他再也没有试过,因为从那之后,只要轮到他,他都再也没有睡过觉。他会一直坐在火边,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直睁到天亮。
也就是从那天起,他被称为“燧人氏”,一个守火的人。整个部族被赶到青丘以后,他就主动承担起了守护火种的人。他不知道自己已经守了多少年了。每次火种快要熄灭的时候,他都会重新想起那个没有火的夜晚。那种黑,那种冷,那种天马上就要塌下来的绝望感。
这次又到了这个生死存亡的时候,他必须得再试一试那个办法了。他实在没有更好的方法。他站起来,把陶鼎里的火种小心地移到一个石臼里,用一块薄石板盖住。然后拿起一根枯木,握在手里,把枯木的一端抵在另一块木板上。他开始转。用手掌压着枯木的顶端,一圈一圈地转。木轴摩擦木板,发出细微的“吱吱”声。
他的手掌开始发烫。老茧摩擦木轴,木轴摩擦木板,板面上出现了第一缕细细的、棕色的烟。他继续转。烟从一缕变成两缕,两缕变成三缕,板面下方开始出现一点点暗红色的光。
他吹了一口气。那点暗红色的光跳了一下,变成了一个细小的火星。他把火星轻轻拨到干草上,干草上冒出了烟。他又吹了一口气。这一次,火苗蹿起来了。
那天晚上,神农氏送饭来的时候,燧人氏还在火旁边坐着。陶鼎里的火种已经灭了,被放在一旁。但土台中央,有一堆新的、干燥的、明亮而稳定的火正在燃烧。火焰大约一尺高。
神农氏蹲在火堆旁边看了一会儿。他伸手在火上烤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蹲在远处的九尾灵狐,说:“你也过来烤烤火。”
她走过来,蹲在神农氏和燧人氏之间。火光照在她雪白的皮毛上,九条尾巴的影子在身后的泥地上铺开。她的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变成了暖琥珀色。燧人氏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火,说:“白得发光。”
雨一直下,但气氛从此融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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