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翻阅古籍,常见人名前冠一地名,余素来以为,此不过是出于区分同姓同名而随手标注之籍贯,本觉顺理成章,无可疑义。今读晓徵先生《潜研堂集》中《与一统志馆同事书》一文,方知其中学问之深奥,而其背后折射之历史变迁,更是波澜起伏、引人深思。晓徵先生此文,系写给清代编修国家地理总志《大清一统志》馆中同人的考证书札。其中针对历代名人姓氏前所冠地名的考证剖析,尤为切中要害。盖古人姓名前所冠者,往往并非真实生长之“籍贯”,而是宗族门第传承之“郡望”,此乃魏晋以降士大夫崇尚门第之遗风,属于谱牒之学,未必与本人实际居止之地相符。然而,历代官修地方志者多昧于疆域变迁,误将郡望作籍贯,甚至不惜割裂史实、张冠李戴,滥收名人以充当本地“乡贤”。
观乎古今,这种“强引名人以自饰”之陋习至今未绝。古人修志,尚不过是出于一州一郡之文化虚荣,今人若出于地缘文旅之商业目的,刻意寻觅前代名人之片言只语,硬将其划归本地,甚至无中生有杜撰景点,则完全超越学术考据之范畴。此等行径是将经不起推敲之“伪史”,强行包装为言之凿凿之“信史”,其本质是以利益侵蚀历史真实。是故,重读晓徵先生之原文并逐一剖析注释,厘清“侨置临沂”这类地名背后的郡望与地理之界限,剖析古今人心之虚妄,尤为重要。以下引原文逐一展开讨论。
夫輿地之誌,兼及人物,特以其生長是邦,遊釣所在,俾後世聞其風者,興高山景行之思。至若魏晉以降,士大夫以門第相尚,王必太原,瑯邪,李則隴西,趙郡,謝稱陳郡,裴號河東,雖去其鄕國更數十世,猶必溯其本望。此乃氏族之學,無關於地理。而後之誌州郡者,昧於疆域,濫收以備鄕賢之數,甚可笑也。
“生長是邦,遊釣所在”,本指其人确曾生活起居,履痕所至之地,将此类确曾在此生活过的名贤载入方志,使后人追怀其遗风、兴“高山景行”之思,本无可厚非。“高山景行”典出《诗经·小雅》:“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所表达的正是后人对崇高德行之仰慕和效法。然此以本地为断之修志原则,自魏晋以降渐被门第观念扭曲,彼时士大夫阶层极度崇尚门第士族,姓王必称太原,琅琊,姓李必称陇西,赵郡,姓谢必称陈郡,姓裴必称河东。即便离乡去国已数十代,历经数百年,仍必追溯其祖先最初发迹之“郡望”。所谓“郡望”,“郡”为行政建制,“望”指名门望族,合而言之,即某一地域社会公认的显赫家族标识。这一现象源于东汉门阀制度之形成,后演变为区分士庶贵贱之标尺。
晓徵先生行笔至此,明确指出,标榜郡望纯属考据家族源流之“氏族之学”,与实际地理空间毫无干系。然后世诸多编修地方志者,因昧于地理疆域之历史沿革,竟糊涂将血统郡望当作实际籍贯,滥收这些从未落脚过的名人充当本地之“乡贤”。这种割裂地理事实、强行攀附名人的举动,在先生看来,实乃荒诞可笑。



然而阅读治学,若仅停留在字面的考据,未免浅尝辄止。余尤留意到晓徵先生行文中“魏晋以降”四字,何以“魏晋以降”会形成“士大夫以门第相尚”之局?“魏晋”作为历史转折点,其背后究竟发生了怎样的深刻演变?由此,余遂翻检群籍,探寻其历史演变之轨迹。究其根源,“魏晋以降”门第风尚之兴起,实乃选官制度之变革与重大历史动荡交织之结果。晓徵先生在此文中虽未展开详述,然在先生又一名著《十驾斋养新录》卷十二《郡望》篇中,对此已有精辟论述:
自魏晉以門第取士,單寒之家,屏棄不齒,而士大夫始以郡望自矜。唐宋重進士科,士皆投牒就試,無流品之分,而唐世獨尚氏族,奉勅第其甲乙,勒為成書,五季之亂,譜牒散失。至宋而私譜盛行,朝廷不復過而問焉。士既貴顯,多寄居它鄉,不知有郡望者蓋五六百年矣。
晓徵先生以简练笔法,勾勒出“郡望”观念自魏晋确立、至赵宋转变之完整历史轨迹。魏晋以前之两汉,籍贯观念清晰且朴素,郡域选官犹重乡里清议与个人德行。及至曹魏,魏文帝采纳陈群建议,推行“九品中正制”,以“门第阀阅”取代“乡里德行”,成为新的选官标准。然中正制评定之权益很快被各大士族所垄断,致使“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门第取士”渐沦为世家大族固化分配特权之工具。正如先生所言,直至唐宋重进士科,“士皆投牒就试,无流品之分”,平民方重新获得仕途上升通道。
然门阀观念有其深厚之心理惯性,唐代崇尚世族之风气依然顽固。唐朝皇权为打破山东士族的社会声望与门第优势,运用行政力量加以干预,先后诏令编撰《氏族志》《姓氏录》,“第其甲乙”,试图以官方意志重塑社会等级。而后经历“五季之乱”,即五代十国之际常年战乱,官修谱牒在战火中多尽散失而不可考。进入赵宋时代,科举取士规模渐达,平民文官政治渐趋确立,朝廷放弃对世系谱牒之管控,然欧,苏等士林名流依然崇尚谱牒,以致民间“私谱”蔚然成风。于是乎谱牒功能发生改变,其从魏晋隋唐向朝廷证明门第,获取政治特权之凭证,转变为宋代凝聚族人、道德教化与宗族互助之纽带。“不知有郡望者盖五六百年矣”,郡望观念,由此在制度与心理层面均趋式微。
其次,郡望风尚之流行,亦有其历史之成因,此即永嘉之乱后,中原士族大规模南渡所形成的“侨姓”士族群体。这些显赫家族被迫离开了世代经营的北方故土,却急需在江南重建其政治与社会地位。此时,远在北方的“郡望”,便成了他们身上几乎唯一不可被剥夺,用以证明自身门第身份的精神凭依。而对于东晋南朝朝廷而言,为安抚并拉拢这批南渡士族,不得不推行“侨州郡县制”,在南方以北方之旧地名侨置行政建制,保留其北方籍贯并予以赋税优免。如在今南京附近之江乘县一带侨置南琅邪郡与南临沂县,用于安置来自琅邪临沂的南渡移民等。
顏氏本瑯邪臨沂人,顏魯公撰先廟碑,稱西平靖矦含隨元帝過江,已下七葉,葬在上元幕府山西。《宋書》州郡誌:晉亂,瑯邪國人隨元帝過江千餘戶,大興三年,立懷德縣。成帝鹹康元年,桓溫領郡,鎭江乘之蒲洲金城上,求割丹陽之江乘縣境立郡,又分江乘地立臨沂縣。然則延之,協,晃,之推諸人,史書瑯邪臨沂者,乃江左僑置之臨沂,與今沂州無涉矣。逮之推遭亂,由齊入周,子孫留居關中,為雍州萬年人,之推雖嘗名其子思魯以寓故鄕之思,訖未聞還居瑯邪。今沂州府人物收顏師古,眞鄕,杲卿,泉明等,實沿襲之譌。
上引文中,晓徵先生以两处史料考证颜氏郡望和实际籍贯之差异。换言之,史籍所载颜氏后裔之“琅琊临沂”,指东晋南朝于江南侨置之“临沂”,而与颜氏祖籍故土,即晓徵先生笔下的清代沂州(亦即今日之山东省临沂市),已无实际干涉。颜鲁公真卿是唐安史之乱时期之名臣,据《颜氏家庙碑》之碑文题记,颜真卿撰此碑文时已七十二岁,而距永嘉元年,晋元帝移镇建业(今南京)相隔约四百七十年。正如颜真卿所记,南迁的颜氏先祖其下七代皆葬于上元的幕府山西(在今南京附近)。
《宋书》是南朝齐梁史学家沈约所撰,记述刘宋一朝约六十年之史事。《宋书》体例严整,后世列为正史。《宋书·州郡志》记载,西晋末永嘉之乱,琅琊国人随晋元帝渡江者有一千余户,东晋大兴三年,置怀德县。其地约在今南京一带,属当时为安置南下流民而设的侨置。成帝咸康元年,桓温领郡时,镇守于江乘县蒲洲的金城上,请求割丹阳郡江乘县境立郡,又分出江乘县的土地设立了临沂县。晓徵先生在此引《宋书》为第二证,再次推断“史書瑯邪臨沂者,乃江左僑置之臨沂,與今沂州無涉矣。”



余由此想起同为唐代的两位著名人物,一为韩愈,其实际籍贯乃河南河阳(今河南孟州),然韩愈常自称“郡望昌黎”(郡治在今辽宁义县一带),后世尊称其为“韩昌黎”,早已成为文学史固识。另一则为“诗仙”李白,李白诗文中常自称“陇西李白”,其郡望虽在陇西成纪(今甘肃秦安),然参考李阳冰《草堂集序》与范传正所撰墓志铭,李白祖上隋末流寓西域,其本人出生于安西都护府之碎叶城(今吉尔吉斯斯坦托克马克附近),后随父迁居蜀地绵州昌隆县(今四川江油),一生足迹似未踏入陇西一步。由此可见,魏晋隋唐士人以“郡望”标榜家族声望,乃当时主流之文化心理,而混淆“郡望”与“籍贯”、将二者混为一谈,则是后世地方志编纂者之疏误。
晓徵先生考证之结论,最终落在颜氏后裔之迁徙轨迹上:颜之推遭遇南北朝战乱,由北齐入北周,其子孙后代便留居关中,著籍雍州万年(今陕西西安)。颜之推虽曾为其子取名“思鲁”,以寄托对故土琅琊之深切思念,然终其一生全家未尝还居山东琅琊。此种名曰“思鲁”却终老关中之无奈,正是一种深刻之历史羁旅与精神寄居。清代山东沂州府所修撰方志,竟将颜氏先祖等一概收入本地《人物志》中列为“乡贤”,实乃因袭陈误、张冠李戴之荒谬。
至于地名“临沂”之沿革,余于此略作补笔以明之。昔秦并六国,因其地濒临沂水,始置“临沂县”,隶属琅琊郡,是故“琅琊临沂”之称,自古有之。待至东晋永嘉之乱,北方故土沦没,东晋朝廷为安置南渡之琅琊侨民,遂于建康(今南京)之侧,侨置“南琅邪郡·南临沂县”。前文所述颜氏先祖,其实际生息之所,实乃此江南之“南临沂”。而北方临沂原址之建制,历朝几经更迭,至清代乾嘉之际,即晓徵先生撰文之时,已改设为“沂州府”,此即先生文中所谓之“今沂州”。迨及民国肇建,废府存县,当地复用古名“临沂县”,沿革至今,即今之“山东省临沂市”。
嘗自稱趙郡蘇軾,而潁濱遺老又名其集曰欒城,今若以二蘇入眞定之人物,可乎?不可乎?愚意若此類者,並當博考改正,庶幾一洗向來誌乘之陋。
读至晓徵先生此札结语,可谓语重心长。余以为,上文关于颜氏郡望与实际籍贯之缜密考证,乃至此处又举苏氏兄弟为喻,旨在针对当时《大清一统志》馆同仁之编撰谬误,此亦先生撰此书札之本意。文中言及之“颍滨遗老”即苏辙,其晚年仕途遇挫,贬谪遇赦后退居颍昌,筑室于颍水之滨,遂自号“颍滨遗老”。苏轼、苏辙乃四川眉山人,天下皆知。然其远祖本出北方名门“赵郡苏氏”,唐文人苏味道便是赵州栾城人,后贬眉州,子孙遂家于眉州定居。赵郡下辖栾城(今河北石家庄市栾城区),是故东坡常于书信碑铭中署名“赵郡苏轼”,乃标榜其家族郡望,苏辙晚年将其文集定名为《栾城集》,亦是追念先祖之遗意。
换言之,“赵郡”为郡望、“栾城”为祖籍,“颍滨”为字号,三者性质不同,不宜混为一谈。先生之意旨极其洞明,清代栾城属直隶正定府,初名真定府,雍正间为避讳而改名,今河北石家庄一带。若修志者不考源流,拘泥字面,僅据苏轼自署“赵郡”,苏辙集名“栾城”,遂将籍贯四川眉州之苏氏兄弟强列于直隶真定府人物志中,岂非悖谬之甚?
“可乎?不可乎?”此一设问,直指历代修志者割裂史实、强引名人以自饰之通病。至此先生乃郑重言之:“愚意若此类者,并当博考改正,庶几一洗向来志乘之陋。”此番掷地有声之言,不仅是对当时馆臣之棒喝,更照见了一代大儒不阿世俗、求真务实之学术良知。修史修志,贵在存真,若以虚名掩盖信史,则无论古人修志之虚荣,抑或今人开发文旅之附会,皆为先生所讥“志乘之陋”也。
以上引晓徵先生书札为发端,辨郡望与籍贯之别,考侨置与沿革之变,终以颜氏、苏氏为例,揭露历代志乘攀附名人之积弊。然若仅以考据终篇,犹未尽其深意。余由此篇感发所思者,绝非止于一人一姓一地之真伪,实关今人读史之方法、观史之眼光,亦为理解整体历史流变之钥匙。
读史治学,首当识地名非千载不变之标签,而是历史层累之产物。同一“临沂”,有秦汉之临沂,有东晋侨置之南临沂,有清代之沂州府,有民国之临沂县,亦有今日之临沂市。同一“琅琊”,有北方之琅琊郡,有江左侨置之南琅琊。同一“赵郡”,既可为郡望之符号,又可牵出栾城、真定、眉山之一串迁徙。若见名不见史,仅凭今日地图按图索骥,未有不陷误区者。古人自署郡望,乃一时之文化心理,史传所记籍贯,乃一代之制度实录,方志强收乡贤,又往往杂以地方之虚誉,三者一旦混淆,则史实乱矣。
是故治史当兼具“辨伪”与“体解”之双重态度。辨伪者,意在求真。方志滥收乡贤,文旅强造故里,以片言只语为据,以商业利益为依归,将经不起推敲之伪史包装为信史,此固当严加纠驳。然体解者,意在知人。古人标举郡望,非尽出于虚妄,其中有权门之自矜门第,有士族之固位自保,亦有乱世流离中企图攀住一线身份凭依之无奈。颜之推为子取名“思鲁”而终老关中,南渡士人侨置临沂而遥望琅琊,此中悲谅,岂一句“张冠李戴”所能道尽?故今日读史,既不可为地方利益所惑,亦不可因考据之冷峻,抹杀古人精神寄居之温情。


郡望与籍贯之辨,对当今世界尤有启发。今世移民迁徙之广,远逾古人。籍贯、户籍、出生地、成长地、居住地,早已多重交错。海外华人以“陇西李氏”、“颍川陈氏”、“琅琊王氏”为堂号,未必真能溯源至某郡某县,然此符号用以凝聚宗亲、安顿离散之人心,自有其文化功能。若将郡望本质化、血统化,重现魏晋门阀之陋,固大悖历史潮流。然若将籍贯绝对化,以今地裁古事,以商业夺学理,则又落入方志攀附之窠臼。故郡望籍贯之辨最终教人者,乃是承认认同之多层、历史之流动与地名之记忆。读史不惟在乎求鉴戒,更在于以了解之同情,还原古人在其特定时空下安身立命之场景。
至若结合中原民族地域之历史流变,则此中意蕴尤深。华夏大地地处欧亚大陆之东端,西有高原,北接草原,东南临海。数千年间,北族南下与中原王朝争衡,海疆变局与王朝更迭,交织成一部迁徙、冲突、融合与重生之壮丽史诗。永嘉之乱,衣冠南渡,中原士族仓皇渡江,侨州郡县立于江南,南琅邪、南临沂、南兰陵、南徐州,皆以北方旧名侨置江左。彼时之郡望,已非实际居地,而是精神原乡。靖康之难,宋室南渡,汴京陷落,士人随驾临安,口称“行在”,心念故都,所谓“直把杭州作汴州”,虽为讥讽偏安之辞,亦折射出地理已迁而故都记忆难泯,文化认同难断之痛。籍贯在南方,郡望在北方,葬地在江南,记忆在河洛,郡望与籍贯之分离,遂成为乱世中一种普遍之命运。
余以为,此种坎坷命运恰恰表明,中华文明非静止之疆域,固化之范畴,而是流动变化,并在变化中延续之共同体。“周虽旧邦,其命维新”。地理中国屡经分裂,文化中国却借由谱牒、郡望、地名与礼俗,不断延续。冲突碰撞固为一时,融合汇通方为主流。北族南下,带来血统、制度与文化之交融。衣冠南渡,推动江南兴盛、经济南移与文化之积淀。靖康之后,海洋贸易渐盛,东南海疆日重。冲突固然惨烈,然文明之韧性,恰恰在于能容纳异质、化创伤为新生。魏晋郡望之尚,曾使寒门见弃,后世若再以郡望划界、以籍贯争名,不过是重踏旧弊。真正值得吾人所继承者,乃一种迁徙而不忘来路,融合而不失自我,离散而犹能相系相凝之文化精神。此即郡望籍贯之辩所以关乎读史方法,观史眼光与历史流变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