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楼大厦之间的风总是很大。白天,我穿梭在这座城市最繁华的街区,穿着合体的衣衫,挤进水泄不通的地铁,按时上下班,在接人待物时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就像我的名字一样,总是“笑笑”,就像这首歌唱的那样,出门做个“规矩的小丑”。这是一种像我这样的成年人对世俗本该有的妥协。
回到家,推开门,是扑面而来的烟火气。孩子的欢声笑语、柴米油盐的琐碎,组成了我当下踏踏实实的全部生活。作为父亲,作为丈夫,作为家庭的支柱,我的日子平静、简单、平凡,但它是干爽、温暖的,里面有干净的爱与被爱。
可到了深夜,当家人都已入睡,我会独自坐在客厅的昏暗里,抿一口冰凉的啤酒,耳机里突然随机播放到徐誉滕的这首《丑歌》:
“有些事,没人想听,
刚捞过月亮的猴子想取西经。
这世界每天都在演,
演得真真假假,
看多了就不觉冷清。”
歌词是一把刀,不轻不重划破了夜的寂静。那个“刚捞过月亮”的故事,顺着月光轻轻巧巧地穿过十几年的光阴,打湿了我早已干透的衣衫。
那是曾经不顾一切跳进水里“捞月”的自己。那是十几年前的长街与校园。有着系草的骄傲,有着在130阶梯教室里共视银幕的光影默契,那些共同聊过的蒙太奇与长镜头,曾以为可能就是通往永远的门票。直到那个周五的夜晚,放映厅的灯光一盏盏灭下去,我手里攥着那盒快要被掌心捏出棱角的巧克力,站在路灯外的阴影里等待。
然后,我看见她跑了过去。她背着那个浅灰色的帆布包,带着欢呼与雀跃,径直奔向远处路灯。灯光很亮,照见那个男人,也照见了我的自以为是与溃不成军。
那一刻,我就是那只狂妄天真的猴子,以为自己伸手就可以抓住了水里那一轮皎洁的月亮,可等水波散去,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后来,我久久走不出来。我跌落在那场无疾而终的暗恋里,浑身湿透。我被困在水里,冷得瑟瑟发抖,看着她走向山海之远,看着自己被留在这熟悉的长街。
现实是个庞大的剧场。台下的观众只喜欢看“腰缠万贯的男人”与“美貌佳人”的配对,喜欢看“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的圆满大结局。至于一只湿透了的猴子,曾在水里泡得有多冷、在岸边枯坐了多久、内心历经了怎样翻天覆地的海啸,“有些事,没人想听”。世人只会觉得那是幼稚,是荒诞,是不切实际的“作”。
可我坦然承认:我当时就是这么作了。
我从不后悔当年那样笨拙而彻底地执着过。即使没有胜算,即使狼狈不堪,那也是我青春里最真实、最滚烫地活过的痕迹。我承认自己的“作”,我早已接纳了自己当年的全盘皆输。
歌里说,刚捞过月亮的猴子,还想去取西经。我没有去远方取经,我的“西经”,就是这座我生于此、长于此的都市,就是眼前这间有着人间烟火的屋檐,就是守护好我的家庭、妻子和孩子。
夜深了,我还要好好的上床睡觉,明天早上按时起床,洗一把脸,镜子里还是一个清醒、成熟的男人。等一会儿太阳升起,我会推开家门,重新融入滚滚红尘,穿梭在高楼大厦之间,继续做一个干爽、温热、幸福且守规矩的“小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