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后,当舒骏再想起高中生活时,脑子里冒出来的都是一些鸡零狗碎的片段,那是一本翻旧了的笔记本,每一页都是皱的。
同桌汪海是个瘦高个,手指细长,转笔转得出神入化。他可以一边听课一边把笔在指缝间转出各种花样,从不掉下来。他本来最怕历史课,初中的历史课给他留下了太深的阴影,每次考试都在及格线附近挣扎。但高中历史老师换了一个叫史湘云的年轻女老师,白楼镇的,说话带着软糯的口音,抑扬顿挫,上课从不书写黑板,总是背着手不停的讲故事,一边在过道中自然地来来回回的走。海子从此像换了个人,历史居然能考满分了。舒骏问他怎么回事,他咧着嘴笑:“史老师好看。”
班主任胡老师是教物理的,嗓门大得像自带扩音器。开学第一周他就搞了一次励志班会,让大家把奋斗的原动力写在纸条上,请几个同学上台讲成长的心路历程。一个女生讲着讲着哭了,另一个也被带哭了,教室里一片抽泣声,像传染病一样。同桌海子没有哭,但为了和大家保持一致,他用课本挡着脸,偷偷把眼睛揉红了。舒骏当时很想笑,但没敢。
语文韩老师最受欢迎。她总是穿连体碎花裙,同一款集齐了各种颜色,一个夏天轮番轰炸这些高中小屁男生,今天薄荷绿,明天鹅黄,后天淡粉。走起路来裙摆左一下右一下来回晃,晃得一帮男同学咋咋呼呼。她特别在意大家的书法,每两周检查一次字帖,用红笔圈出写得好的字,打上五角星。舒骏的字从来都没有得到过五角星。九次检查,一定十次不合格,又一次被打回重写,还是没满足要求。
学校的男生宿舍舒骏只去过一次。他的家就在市里,并不需要住宿,本来跟宿舍没什么关系,但有一次,一个同学去市里参加演讲比赛,他奉命去帮忙整理东西。刚走到宿舍楼门口,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就扑面而来,荷尔蒙、洗发水、汗液、脚臭混在一起,像一记闷拳打在脸上。他找到房间,整理好东西,踩上海子的拖鞋去洗脚。走廊尽头水汽蒸腾,昏黄的灯光照出一大片模糊的人影,澡堂里没有隔断,一大排裸男挤在喷头下面,哼着歌,聊着天,水哗哗地响。一个胖大的兄弟霸占着两个人的位置,被众人集体声讨,他捏着兰花指力邀他人共浴,遭到更猛烈的回击。
晚上十点后是卧谈会的时间。整栋楼都醒着,话题从老师八卦到女生排行榜到“明天早饭吃什么”随机切换,毫无逻辑却永远不冷场。有人聊到兴奋处敲墙,隔壁咚咚地回应。先是楼下敲水管,立即找到楼上更大的报复性回敲。十一点开始有人站岗,捧着书蹲在门口假装学习,眼睛却盯着走廊尽头宿管大爷的动静。有一次警卫失职,知道胡老师把一张大脸贴在门玻璃上,第二天全宿舍都得到了通报批评。后来海子说,那天晚上胡老师进门的时候穿的是拖鞋,说明他是在教师宿舍那边听到动静才出来的。
“他是练过的,轻功那种。”
那种日子后来再也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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