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语堂的小说《京华烟云》里,有一段颇有意趣的对联故事。
北京富商姚家迁入新居静宜园,园中山水相映,曲径通幽。新园落成,姚大爷姚思安便领着众人游园赏景。行至一处环山绕水之地,眼前景致触动诗兴,他随口出了一个上联:
曲水抱山山抱水。
七个字,写尽山水相依的情态。水绕着山,山映着水,字面回环往复,仿佛眼前的溪流也随着字句转了一个圈。他以此考较在场的青年才俊与家中晚辈,一时之间,众人纷纷应对,各展巧思。

孔立夫对道:
池鱼穿影影穿鱼。
姚木兰对道:
鸟歌鸣树树鸣歌。
姚莫愁对道:
白云隐塔塔隐云。
而红玉所对的,却是:
闲人观伶伶观人。
几个下联,各有各的妙处。池鱼游过倒影,鸟声萦绕树间,白云掩映塔影,皆是眼前景物的生动摹写。红玉却另辟蹊径,将笔锋从自然转向人世。“闲人观伶”,是台下的人看戏;“伶观人”,则是台上的伶人反过来看台下。观者与被观者,不过一念之间,身份便悄然倒转。
红玉年纪尚轻,这一联却显出不寻常的灵气,尤以构思取胜,令人刮目相看。
初读这副对联,只觉得上下联彼此映照,字字回环,巧妙得像一场文字游戏。上联写山水相抱,下联写人与人相观。一边是天地间的流转,一边是人世中的照面。山水有形,尚可循着溪流寻回原处。人心难测,台上台下,谁在看谁,谁又是戏中人,却未必说得清楚。
待到读过红玉的故事,再回头看这七个字,滋味便不同了。
戏台上演的是别人的悲欢,台下坐着的,也各有难言的心事。人们聚在一处,看一场戏,评几句好坏,以为自己置身事外。岂知我们以为自己只是旁观,其实早已身在其中。
曲水抱山,山还可以抱水,人间的相逢与离散,却未必能兜转回来。
这副对联的妙处,初看是巧,再看是趣,读到最后,竟是隐含了几分说不尽的苍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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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
我实在太欣赏这句“闲人观伶伶观人”了。细究起来,若从传统对联的格律看,它其实并不工整,七字皆为平声,平仄上完全不合规矩。可那又如何?读来不仅毫无滞涩之感,反而意味悠长,余韵无穷。意境高远,才是文字真正的上乘之处。
欢迎各位才子才女一展才思,对个下联,看看能否青出于蓝,更胜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