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项羽不是不懂迂回作战。
刘邦还定三秦后，一路顺风。他袒胸露臂为义帝发丧，“愿从诸侯王击楚之杀义帝者。” 纠集五个诸侯联军共五十六万人打入彭城，直接端了项羽的老窝。《史记·项羽本纪》说“四月，汉皆已入彭城，收其货宝美人，日置酒高会”，完全被胜利冲昏了头脑。不过刘邦是人杰，身边还有张良、陈平等一众人才，断不会一点布置都不做就放心大胆地“日置酒高会”。
先看下图，秦驰道图（赵恺《秦驰道见证了古典文明时代》）。
当时项羽正在临淄和琅琊之间的城阳地区平叛，后来弄死张帅哥的孟良崮就在这一带。刘邦率主力向彭城，就是今天的徐州进军时，也让樊哙率偏师“攻邹（邹城）、鲁（曲阜）、瑕丘（济宁）、薛（滕城）”。对照今天的地图，从枣庄沿G3公路往北，依次为滕州（薛）、邹城（邹）、曲阜（鲁）。济宁（瑕丘）则在曲阜西面。而从上面的秦朝古地图看，只有薛郡和邹才是要点，因为这里是东西北三个走向驰道的交汇点，所以樊哙即便打下了北边的鲁和瑕丘，后续也会把主力集中在这个位置。粗看起来，项羽要进攻彭城只有两个方向：一是经薛、邹向南，二是经东海（今山东郯城）向西。经薛、邹必须先打败樊哙主力，经东海又要和驻守彭城的刘邦大部队对撞。刘邦卡死了这两条道，等于把项羽关进了笼子。汉军都不用主动出击，坐等楚军粮食吃光饿死就行了，他确实有理由昏天黑地一把。
但项羽没有等死，他得悉消息后留下大队人马，“自以精兵三万人南从鲁出胡陵”，再到萧城。“项王乃西从萧，晨击汉军而东，至彭城，日中，大破汉军”。就是说从曲阜绕过驻薛、邹的樊哙主力，大致从今天的微山湖西面S33、S69公路南下，不过当时还没微山湖呢。萧县到徐州的直线距离约四、五十公里。萧县西边的砀山，当时的下邑还驻有刘邦的小舅子吕泽，目的是保持彭城的后路畅通，可见项羽正好插在了汉军东西联络的空档上。
刘邦的五十六万人看上去声势浩大，但不可能有太多战斗部队，更何况所谓的五诸侯联军，大多也就是赶顺风、图便宜，一股脑的乌合之众。既然要防御项羽从东海过来，数量有限、战斗力较强的部队当然要放在彭城东面，彭城西面就一帮后勤和杂牌。项羽军从早晨到中午只打了半天，汉军就全线崩溃。刘邦儿子也不要了，老爹、老婆也顾不上了，带着几十人逃了出去。“当是时，诸侯见楚彊汉败，还皆去汉复为楚”。
看过一篇写二战基辅战役的文章，出处记不得了，但记得结尾一句话的大意：俄国人在基辅惨败后接受了教训，战略进步了，开始注重保存实力，不再拘泥于死守一地；而德国希特勒的战略却退步了，要求部队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准后撤，导致大批有生力量被歼灭。正好用来说明楚汉彭城之战的后果。
刘邦意识到项羽天花板一般的存在，不可能一战而胜。他改变思维，采用了全新的战略方针，即不在一地和项羽争长短，而是从政治、经济、军事多方面入手，全国一盘棋。首先“大赦罪人”，争取人心。同时让萧何辅助太子留守栎阳京畿重地，制定法令、清除秦将章邯残余势力，加强边防守备，把各诸侯留在关中的子弟圈起来保卫首都，既彰显重用，又防止诸侯反叛，建设巩固的关中后方根据地。同时注重农业生产，命“祠官祀天地四方上帝山川，以时祀之”，以求风调雨顺；疏理交通道路、征集粮草兵员补充前线损失。
后来刘邦认为打败项羽，“萧何功最盛，封为酂侯，所食邑多”。他手下的大臣也认为如果没有萧何“常从关中遣军补其处”；“萧何转漕关中，给食不乏”，刘邦早就弹尽粮绝了，“此万世之功也”。
在战略上接受张良的下邑之谋。彭城大败后，刘邦“下马踞鞍”，很谦虚地问张良，你认为谁能打败项羽？我可以把关东之地都封赏给他。张良回答，如果要封地，最好封三个人。第一个是九江王英布，“楚枭将”，但和项羽有矛盾，可以挑拨离间；第二个是彭越，他和齐王田荣合穿一条裤子，分别在山东和梁地（大概开封到鲁西南一带吧）反抗项羽。“此两人可急使”，要赶快派人做工作。“而汉王之将独韩信可属大事，当一面”。这个战略的实质就是以韩信的汉军为主进行战略大迂回；同时争取盟友彭越、英布，搞统一战线，让他们不断骚扰楚军后方，让项羽多线作战，顾头不顾尾，疲于奔命。
还有陈平的反间计。“顾楚有可乱者，彼项王骨鲠之臣¼¼，不过数人耳。大王诚能出捐数万斤金，行反间，间其君臣，以疑其心。”于是刘邦拿出四万斤黄金任由陈平打点，离间了项羽与手下谋士范增、大将钟离眜等人的关系。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中共中央军委允许军队、武警、公安、国安等系统做生意搞钱，以商养军。国安和军情机关号称为了便于海外开展工作、在沿海地区大肆走私彩电、冰箱、录像机、摩托车、汽车、汽油、香烟等紧俏商品。轰动一时的厦门远华走私案主犯赖昌星就曾是国安情报系统的情报贩子，靠着国安提供的特权走私船发了大财。情报搞到多少不知道，姬鹏飞的儿子，总参情报部副部长倒成了出卖情报给美国、台湾，也许还有日本的多重内鬼。这情节要编成电视剧估计都没人看，太“假”了。看来黄金美人做间谍还是江山代有人才出。最近和国内朋友交流时发现，不少人对习大大还比较满意，原因之一就是“没那么乱了。”
楚汉战争开启了二维空间战略，多点多线缠绕作战，有点像近代的总体战，两千年前的降维打击。
而更高维度的战争则要走到近代，随科技和工业的发展才有可能。三维战争从一战开始到二战成熟。海湾打萨达姆那叫四维。伊拉克空有三维立体防御，却被无线电干扰得满屏雪花。只是俄乌战争又算怎么回事？无人机，巡弋飞弹，全靠机器不靠人。少了一维，还是核心元素。教员早就教导过我们：“只要有了人，什么人间奇迹也可以造出来”。难道今天打仗越打越抽抽了？
不过土共有时确实让人佩服。上世纪八十年代工业技术那么落后，六十七军在对越作战中就使用了无人机。军参谋长粟戎生，老爹粟裕，把高炮部队训练用的航模靶机改装成无人侦察机，低空监视越军阵地，为地面炮火指示目标，受到总部表扬。思维超前乎？将门虎子乎？可惜也是这位红二代，在老山二一一高地反击战中瞎指挥，导致惨重损失。战争不是一匹调教好了的马。
项羽调教好了先秦战争这匹马，但忘了老骥伏枥还有跑不动的一天。他没意识到六国已经灭亡，过去的贵族连同他们的封地已不复存在；车同轨、道同距，过去的人为隘口堵塞也被打通。书同文还消除了地域间的文字障碍，促进了各地的物质和文化交流，彻底改变了人们的地缘政治观。
过去说项羽缺乏战略头脑，主要就两条：一是轻易放弃关中，二是搞分封制。严格说有点吹毛求疵。
搞分封制，项羽实在是无奈。他在巨鹿大战后积攒了巨大声望，但实力却未必跟得上。反秦战争群雄并起，别说刘邦了，就是赵王歇、田荣、彭越、英布、魏豹等等，谁不是独立起兵的草头王，和项羽算半盟友半下属的关系，就像一九二七年的老蒋。当时老蒋说是总裁，但张学良、李宗仁、冯玉祥、阎锡山等军阀都处于半独立状态，他不得先和人称兄道弟，笼络住对方再说后话？
《史记·项羽本纪》把分封过程记得很清楚。项羽想当天下之主，先请示名义上的共主楚怀王。名不正言不顺嘛。楚怀王阴阳怪气答复两个字：“如约”。所谓“按既定方针办”也，暗示让刘邦做关中王，可见搞分封是大家伙推翻秦王朝后的共识。项羽也不好太驳面子，“尊怀王为义帝”，明面上表示尊重，背地里却说这老儿没干什么事，“灭秦定天下者，皆将相诸君与籍之力也”。还是按我们的办法瓜分天下。但不能说不分封，于是把刘邦赶到偏僻的汉中，再立了其他几个王。
一句“皆将相诸君与籍之力”说明项羽很清楚天下不是他一家打下来的，非得“如约”搞分封制不可。其实刘邦本人对分封制也反复过几次。前文说过，刘邦在彭城大败后提出“吾欲捐关以东等弃之，谁可与共功者？”张良推荐了韩信、英布和彭越三人。后文还会说到，在成皋战事的危急关头，郦食其劝他搞分封，他又犹豫了一把。何况到垓下会战时，刘邦为征兵围攻项羽，还是对韩信、彭越等人做了一点分封让步。楚汉战争结束后，他也封了几个王，像韩信、彭越、英布，还有臧荼、陈豨、卢绾等亲信，先后都出了问题。古代没房地产、没股票、没债卷，稀土、芯片也搞不了，不拿土地换，别人凭什么给你卖命？
但刘邦最终废除分封制还是靠实力。首先汉军嫡系在数量上已远超其他诸侯。刘邦自身所带部队至少十万，否则难以在成皋和楚军相持。韩信不是独立起家，手下最重要的将领曹参、灌婴等都是刘邦亲信。刘邦可以随时从韩信手中抽掉部队支援其他战场，根本不算外军。平定山东后，蒯通劝韩信赶紧独立：“夫功者难成而易败，时者难得而易失也”。磨破了嘴皮，咽干了口水，韩信除了打几句哈哈“汉王遇我甚厚”，始终说不出个像样的理由，背后原因就在于此。
垓下会战时，刘邦、韩信、随何、刘贾等军都是名副其实的汉军，只有彭越、英布算外军吧。彭越在楚汉战争中经常和刘贾并肩作战，即便实力强于后者也应该是同级别差异，和韩信没得比。英布叛楚后一度全军覆没，靠着刘邦给他搭的架子才重新收容旧部恢复过来，和原始起家有天壤之别，何况他身边还有个刘邦的铁杆儿随何。
从获取的土地面积看，汉军也占绝对优势。刘邦平定了关中、河南大部和安徽的部分地区，韩信扫平了河北几乎所有的割据势力，包括魏、赵、燕、代、齐等等，囊括了大半个中国，也是当时经济最发达、人口最密集的区域。反观项羽灭秦后，关中和大半个河南是刘邦打下来的，山东基本控制在地头蛇田荣手中，江苏还有个不明不白的楚怀王或义帝，其他诸侯小是小了点，也各有自己的地盘。项羽虽然名为霸王，数年之内“政由羽出”，但他始终不具备压倒全局的掌控力。
这才是刘邦废除分封制的本钱。
同样我们也可以理解项羽为什么放弃关中，因为实力不足。项羽在楚地起家，都城当然要选在距离老家较近的位置，根基稳固嘛。彭城可以说正好。汉光武刘秀在河北起家，都城选在洛阳；朱元璋在江南起家，都城选在南京；老共南征北战，华北从抗战初期就开始经营。全面内战爆发后除北平、天津、太原和几条铁路沿线外，周边基本由老共控制，还都是老根据地。所以建国后定都北京。
项羽光平定山东的田荣、田横叛乱就使上了吃奶的劲儿，轻易让刘邦抄了自己的老窝。其实刘邦早在公元前二〇六年八月就平定了三秦，打到彭城已是第二年的四月。七、八个月过去了，愣没见项羽抽出一支像样的部队去打防御，他哪有力量控制千里之外的关中？选章邯这等弱鸡镇守，原因是他们都被项羽打怕打服了，容易控制。当然前提是刘邦窝在汉中不动。
实力决定战略！没实力空谈战略就是扯淡。太史公说项羽“沐猴而冠”，因为“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谁知之者”，听听就好。当然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后来什么警车开道、郭美美、故宫开奔驰等等，我们都能理解。
说白了项羽不是缺乏战略头脑，他站在了先秦军事思想的巅峰，却没意识到这世界变化快。楚汉之间是全新的人在全新的环境中进行的全新战争。当项羽还陷在单维空间的线性对抗中不能自拔时，他的对手已经在二维平面开启了多线作战的模式。刘邦的正面消耗战；韩信的战略大迂回；彭越、英布等人的袭扰战；陈平的间谍战，加上各种经济和外交战，像绞索一样套在项羽的脖子上越勒越紧。
而项羽抱着陈谷子烂芝麻当西瓜，穿上了新鞋又走上了老路，彭城之战后居然又和刘邦在荥阳、成皋之间顶上了牛。他就像个江湖郎中头疼医头，脚疼医脚，来回奔波。虽然多次打得刘邦溃不成军，但始终改变不了被动局面，自身越打越弱。“楚汉久相持未决，丁壮苦军旅，老弱罢转饷”，最终走向了垓下的绝路。
环境变了，思维要跟着变，只有新思维才能适应新形势。落后就要挨打，就要被淘汰。两千年前如此，两千后同样如此。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爬得越高，摔得越惨，原因是推你的人也越多。任何人，不管过去多牛，多伟大，只要躺平不思进取，终究要被时代所抛弃。前苏联元帅布琼尼，苏联国内战争的英雄，掌握了顶尖的骑兵战略战术，二十年后却在坦克面前张皇失措。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拍死沙滩上。别笑，也别伤心，他就这么个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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