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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周末

中国单身男女空间错配之谜

美国中部时间 2026-10-08 20:15 发布

▲ 2026年3月21日,重庆人民公园相亲角,父母代子女相亲。(视觉中国/图)

中国婚恋市场的核心问题,不是“总量”问题,而是“结构”问题。

2020年,人口学家和经济学家中流传着一张特殊的“中国地图”,但它标示的不是GDP,也不是人口密度,而是用红色和蓝色分别标出中国各个地级市的“单身率性别差”。红色的区域表示男性单身率高于女性,蓝色的区域表示女性单身率高于男性。

在这张地图上,云南、贵州、甘肃等欠发达内陆地区,是一片深红;而长三角、珠三角、京津冀等发达城市群,则是一片深蓝。红蓝分界线,几乎就是中国经济发展水平的分界线。这意味着,在欠发达地区,找不到老婆的男性更多;在发达地区,找不到老公的女性更多。

同一个国家,婚恋市场上仿佛在同时上演着两出截然不同的图景。更让人困惑的是,主角竟然是教育背景截然相反的两群人。在发达城市里,单身的是高学历女性;在欠发达地区,单身的则是低学历男性。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性别比例失衡的自然结果,还是有什么更深层的结构性力量在起作用?

来自中欧国际工商学院、上海财经大学、海南大学和北京大学的四位经济学大侦探——方敏、黄子彬、王禹石和杨宇——在《国际经济学评论》上发表了一篇论文,用一套严密的经济学逻辑框架,尝试着为我们揭开这个谜题背后的真相。

1空间错配就像侦探到达案发现场后首先要仔细勘察一样,几位经济学大侦探首先从中国人口普查数据入手,梳理出了三个关键事实。

第一个事实是,女性正在“逆袭”教育战场。从1960年到1995年出生的各个世代,女性与男性的教育差距一直在缩小。这个趋势在1985年前后出生的群体中出现了历史性的逆转,女性的高等教育比例开始超过男性。到了1995年出生的群体,这种逆转已经非常明显,尤其在研究生教育层面。在今天的婚恋市场上,高学历女性的数量已经超过了高学历男性。这个变化来得如此之快,以至于婚姻市场的“匹配规则”根本来不及调整。

第二个事实是,服务业成了女性的“主场”。数据显示,女性正在从农业和制造业大量转向服务业。在2000年,拥有大学以上学历的女性在服务业中的就业比例还比男性低17个百分点;到了2015年,这个数字已经变成了比男性高21个百分点。而且这种趋势在所有教育层次中都存在,只是在高学历女性中最为明显。这意味着,女性——尤其是高学历女性——正在向那些服务业发达的城市集中。而服务业发达的城市,恰恰就是那些经济最发达的城市。

第三个事实是单身的地理分化,这一点我们已经从那张地图中清楚地看到了。

这三个事实就像三条线索,指向了同一个方向,那就是中国的婚恋市场,正在经历一场深刻的空间重构。

面对这些事实,很多人会想到用那个广为人知的事实——性别比例失衡——来解释。这种解释认为,男性比女性多出几千万,所以自然会有很多男性找不到老婆。这个解释当然有道理,但它解释不了为什么“剩男”和“剩女”会同时出现,更解释不了为什么他们在地理上如此泾渭分明地分开。

这几位经济学大侦探提出了一个假设:中国婚恋市场的核心问题,不是“总量”问题,而是“结构”问题。

为了验证这个假设,他们构建了一个包含人口迁移、多部门生产、多技能劳动力和本地婚姻市场的空间均衡模型。这个模型的核心逻辑可以用一个简单的比喻来理解,那就是我们可以把婚姻市场看成是一场大型的“配对游戏”。每个进入市场的人都带着自己的“筹码”——教育水平、收入能力、社会地位等,寻找最合适的伴侣。但是,这个市场不是统一的大市场,而是按照城市分割成无数个小市场。你在北京工作,就很难和远在贵州农村的某个人谈婚论嫁。

而过去二十年,中国经历了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国内迁移浪潮。大量年轻女性从农村和内陆地区迁移到发达城市,进入服务业工作。在发达城市,女性倾向于“上嫁”,要寻找社会经济地位高于自己的伴侣;男性倾向于“下娶”,想寻找社会经济地位低于自己的伴侣。

这就造成了一个致命的错配。在发达城市,大量高学历高收入的女性聚集在一起,但她们希望找到比自己更优秀的男性,而这样的男性在数量上又远远不够;在欠发达地区,大量低学历、低收入的男性留了下来,他们希望找到愿意“下嫁”的女性,但这样的女性早已迁往城市。

2“反事实模拟”在经济学中,要证明因果关系,最理想的方法是做随机实验。但婚姻市场显然不可能做随机实验——你不可能随机分配一些人去发达城市、另一些人留在农村,然后观察他们的婚姻结果。

这几位经济学家是怎么破案的呢?他们使用了一种叫作“反事实模拟”的方法。这种方法就是用模型造一个“如果当时没某种变化,结果会怎样”的平行世界,再和现实对比,看看差别有多大。

他们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如果没有性别特定的空间人口变化,也就是说,如果男性和女性在教育水平、行业分布和地理迁移上完全相同,那么中国的婚姻市场会是什么样子?这相当于说,女性和男性在空间分布上完全对等,那么婚姻市场的“单身率”会有什么不同?

他们模拟出来的结果是,在全国层面,消除性别特定的空间人口变化,可以使女性的单身率下降约30%,男性的单身率下降约12%。而在发达城市,女性的单身率将下降近39%,高学历女性的单身率更是会下降超过50%。分析进一步显示,教育差距的缩小可以解释大约三分之一的单身率变化,而空间-行业分类——也就是高学历女性向发达城市服务业的集中——解释了另外三分之二。相比之下,全国层面的行业结构变化对婚姻匹配的影响微乎其微。

这个结果意味着,中国婚恋市场的“单身率”问题,主要不是“总量”问题,而是“结构”问题。虽然中国的男性总量上确实多于女性,但更严重的是“合适的”男性还分布在错误的地方;不是中国的女性要求太高,而是“相匹配的”男性供给在空间上严重错配。

破案之后,几位经济学家并没有止步。他们开始预测未来的走向。基于2000年到2015年的趋势,他们把模型推演到了2030年。

他们给出的预测结果是,如果不采取干预措施,到2030年,全国女性的单身率将从3.46%上升到5.49%,男性从8.17%上升到10.10%。而在欠发达地区,低技能男性的单身率将从8.71%飙升到12.02%;在发达城市,高学历女性的单身率将从9.55%上升到15.18%。这意味着在未来的中国,每七个高学历女性中,就有一个可能在30岁以后依然单身;每八个低技能男性中,就有一个可能找不到伴侣。而这些数字背后,是无数个体的孤独和遗憾。

3低效的婚姻补贴面对这样的前景,有人可能会问,政府为什么不通过婚姻补贴来鼓励结婚呢?

几位经济学家在论文中专门对这个问题进行了反事实分析。他们模拟了不同规模的婚姻补贴政策——从补贴家庭收入的5%到100%——来看这些政策对婚姻率的影响。结果发现,即使提供相当于家庭收入10%的婚姻补贴,全国女性的单身率也只能从3.46%降到3.17%,男性从8.17%降到7.89%。

为什么婚姻补贴如此低效?原因很简单,绝大多数单身者并不是因为“不想结婚”而单身,而是因为“找不到合适的对象”而单身。在发达城市,一个高学历女性即使拿到再多的补贴,也无法凭空变出一个比她更优秀的男性;在欠发达地区,一个低技能男性即使拿到再多的补贴,也无法让那些已经迁往城市的女性回来。婚姻补贴就像给一个饥饿的人发钱,但市场上根本没有他想要的食物。

这项研究揭示了一个根本性的矛盾。与性别密切相关的空间人口变化正在快速改变婚恋市场的“供给结构”,而婚姻的社会规范却依然停留在过去。

过去几十年,中国女性在教育、就业和迁移方面取得了巨大进步。她们不再是被动的“婚姻市场参与者”,而是主动的“人生规划者”。她们通过教育提升自己,通过迁移寻找机会,通过就业实现独立。这些变化本身是巨大的社会进步。

但与此同时,婚姻市场的“匹配规则”却变化缓慢。女性依然倾向于“上嫁”,男性依然倾向于“下娶”。这种规范不仅体现在个人偏好中,也渗透在社会舆论、家庭期待和文化传统中。当“女性向上流动”遇到“女性向上婚配”,就必然产生结构性错配。这不是某个人的错,而是整个社会在转型期必须面对的阵痛。

几位经济学家在论文中也坦陈,这种矛盾没有简单的解决方案。婚姻补贴无效,因为问题的根源不在“钱”;改变社会规范可能有效,但需要漫长的时间;而通过政策干预人口迁移——比如补贴高技能男性迁入发达城市——虽然理论上有效,却可能带来严重的性别公平问题和福利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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