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4月的一天，印度南部纳加尔霍莱国家公园的林子里，一头母象站在路边一块烧过的地上，吹出一团白“烟”[1]。
那天吃过早饭，国际野生生物保护学会（WCS）印度项目的助理主任维奈·库马尔和同事一行五人，开着越野吉普去查看研究老虎的红外相机。
车刚开进一片只烧了一部分的林子，他们就在路边撞见了这头象。相机一拿起来，库马尔就切到了视频模式。
视频不到一分钟，拍完以后却在他手里放了将近两年。他后来对BBC说，当时没觉得它有多重要。
直到2018年3月，WCS才把它发了出去，称这是已知的第一份这样的影像记录。
视频刚传开的时候，网上出现了一堆无厘头的猜测，有人说大象学会了抽烟，也有人搬出印度民间用草木灰刷牙的传统，猜这头象是不是牙痛难忍在找偏方。
几天之内，英国、美国、印度的媒体接连转载，都说这头象把专家难住了[2]。
库马尔事后去问同事瓦伦·戈斯瓦米。他是WCS研究大象的生物学家，那天不在现场，看过视频以后的结论是：
这头亚洲象（Elephas maximus）多半在吃木炭。
它从烧过的地上捡起东西，把一起卷上来的灰吹掉，再把剩下的吃下去。地上的炭从哪来，库马尔说，是他们那天路过的那种受控烧荒留下的，林业部门为了挡住旱季的山火，会事先把一部分林子烧掉。
大象为什么要吃炭？
在戈斯瓦米看来，木炭能吸住毒素，野生动物可能是冲着这点药用价值去的。
亚洲象每天要摄入上百公斤的植物，菜单里不仅有嫩草，还有大量粗糙的树皮和坚硬的枝叶。为了防止被动物啃食，许多植物会合成复杂的次生代谢产物，比如多酚和高浓度的单宁[3]，这些物质具有化学毒性，会抑制肠道消化酶的活性，吃多了容易引起肠胃中毒或严重胀气。
木炭里布满细小的孔，能把一些化学物质吸在表面上。此外，木炭颗粒无法被肠道分解，还能在消化道内起到物理刺激作用，缓解胀气并促进排便。
吃炭这件事，在猴子身上也发现过。
1997年，杜克大学的斯特鲁萨克报告，坦桑尼亚桑给巴尔岛上的桑给巴尔红疣猴（Piliocolobus kirkii）会吃木炭，吃炭的只有住在花园和村子旁边的猴群，它们主要靠榄仁树和芒果树的嫩叶过日子。
这两种外来树的嫩叶蛋白质多，也好消化，可酚类物质特别多。植物靠酚类物质自卫，这类物质可能有毒，也可能妨碍消化。
芒果的叶和花序
所以岛上的猴子常溜到村民家的灶边，把没烧尽的炭块捡起来啃。
关于炭的吸附性，怀俄明大学一位研究活性炭医疗用途的化学工程师测过。
他把几种桑给巴尔的炭和几种商品活性炭（一种经过特殊处理、吸附力很强的炭），分别泡进这两种树叶的热水提取液里，看谁吸走的有机物多[4]。
其中，活性炭最好，烧炭窑里出来的木炭吸得“出乎意料地好”，而烧焦的树桩留下的炭却比窑炭吸得少。斯特鲁萨克他们据此认为，吃炭让猴子能更充分地利用这些蛋白质丰富的叶子，原因多半是炭吸酚类比吸蛋白质强。
后来岛上的另一位研究者在2018年追踪过一群猴子，发现它们的主食早已换成番石榴一类，炭却照吃不误，他倾向认为这和食物单调、容易消化不良有关。
同一片区域的红疣猴主要食物树种占比。榄仁树从将近 20% 掉到几乎没有，芒果从约 14% 掉到约 5%，番石榴从几乎没有升到约 17%
对于体型庞大的长鼻目动物来说，通过吃一些看起来不能吃的东西来护胃，甚至是一项刻在基因里的古老习惯。全世界很多地区的野生大象都有定期食土的习性[5]。
在肯尼亚埃尔贡山深处的基图姆洞穴，非洲象数千年来都会摸黑走进地下几百米的盐岩洞里，用象牙凿下富含黏土矿物的石块吞进肚子。
这些深层黏土中的高岭石或蒙脱石成分，进入消化道后同样能吸附生物碱毒素，在中和胃酸的同时覆盖在肠道黏膜表面，起到保护胃壁和止泻的效果。
大象走进基图姆洞穴取盐，这是论文中的现场照片，摄影者为 Ian Redmond
更进一步的证据出现在2026年9月[6]，研究显示肯尼亚埃尔贡山地区的非洲象，能够有针对性地识别并采食超过35种药用植物的根茎和树皮，用来缓解肠胃绞痛或外伤。
埃尔贡山一个洞穴外，一株倒下的圆叶多姆贝亚树上，留有大象用象牙凿剥的新鲜痕迹
再回头看纳加尔霍莱国家公园的那头亚洲象，它的动作就有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那头象可能只是在捡几块对肚子有用的木炭，吃之前吹掉上面的灰。偏偏这一幕被拍了下来，一顿食补，就这么变成了“大象在吞云吐雾”的过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