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大利选举制度再次迎来重大改革。今天（8日），新的“稳定选举法”（Stabilicum）正式获得议会批准。这项由中右翼执政联盟推动的改革，旨在让未来政府拥有更加稳定的议会多数席位。不过，反对党却以总理梅洛尼的姓氏为其取了另一个名字：“梅洛尼选举法”（Melonellum），指责政府试图通过修改选举规则，为自己争取政治优势。
这是意大利过去20年来通过的第四部选举法。那么，新选举法将如何改变意大利人的投票方式？对未来政治格局有何影响？又为何引发违宪争议？本文将逐一解读。
综合安莎社、意大利《共和国报》消息，今天中午，意大利众议院以227票赞成、164票反对，最终批准新选举法改革，标志着相关立法程序在议会内全部完成。接下来，法律还需由意大利总统签署，并在《官方公报》上公布。
新选举法最重要的变化，是引入“多数席位奖励机制”：如果同一个政党或联盟在众议院和参议院选举中均排名第一，且得票率都达到至少42%，就可以获得额外议席，从而建立更加稳固的执政多数。
不过，这项改革也引发了不少争议。尤其是其中部分规定可能与意大利宪法相抵触，使得新法在2027年全国大选前仍存在被修改的可能。
·新选举法如何闯过议会？
这项改革于今年2月正式进入立法程序。7月16日，众议院通过第一版草案。9月15日，参议院对草案作出修改，包括重新允许选民对候选人表达个人偏好。由于法案内容发生变化，众议院必须再次审议。
然而，最后阶段的讨论十分激烈，执政联盟内部也出现不同意见。为确保法案通过，本周一（5日），梅洛尼政府将其中三个条款与政府信任投票挂钩，要求执政联盟对政府公开表明立场。这意味着，如果相关投票未能通过，政府就面临下台风险。
随后两天，政府先后赢得全部三次信任投票。最终，众议院今天通过无记名投票完成最终表决，结束了整项改革的议会审议程序。
众议院视频截图
·42%选票为何成为关键门槛？
新选举法仍然以比例代表制为基础。简单来说，一个政党获得多少比例的选票，原则上就能获得大致相应比例的议会席位。
不过，新法增加了一项重要机制：如果同一个政党或联盟在众议院和参议院选举中均排名第一，而且得票率都达到至少42%，就可以获得额外105个议席，其中众议院70席、参议院35席。
举例来说：假设某政党或联盟在众议院获得44%的选票，在参议院获得43%，并且在两院均排名第一，那么它就可以获得多数席位奖励。
但如果某政党或联盟在众议院获得44%，在参议院却只获得40%，即使它在两院都排名第一，也无法获得奖励。
同样，如果众议院和参议院分别由不同政党或联盟获胜，也不会启动奖励机制。在这些情况下，议席将按照比例代表制分配。如果没有任何政党或联盟取得足够席位，就需要在选举后通过谈判、寻找盟友，才能组成议会多数。
此外，奖励机制还设有上限。获胜联盟在众议院最多只能获得220席，在参议院最多113席。
因此，新制度明显有利于大型政党联盟。多个政党联合参选，比单独参选更有机会达到42%的门槛。对于意大利长期存在的多党竞争格局来说，这可能进一步推动各政治力量在选举前组成更大规模的联盟。
·选民能选人，但选择权仍有限
另一项重要变化涉及选民能否直接选择议员。
根据此前的选举制度，选民不能在政党名单中自由选择具体候选人。新法虽然重新引入了个人偏好投票，但仍保留了一部分由政党直接决定的席位。
按照新规定，每个选区的候选人名单包含7人。其中，排名第一的候选人称为“名单领衔人”（capolista），由政党直接确定，并在议席分配时享有优先权。对于其余6名候选人，选民最多可以表达3项个人偏好。
AI制图
问题在于，如果某个政党在一个选区只获得一个议席，这个席位就会优先分配给名单领衔人，无论其他候选人获得多少偏好票。此外，通过多数席位奖励机制分配的议席，也主要依据政党事先确定的候选人名单产生。
根据意大利政治研究机构YouTrend此前的模拟，在特定选举结果假设下，最终可能只有约43%的议员通过选民的个人偏好票当选。换句话说，新法虽然让选民获得了一定选择权，但多数议员的当选仍然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政党领导层的安排。
·小党参选更难，女性代表或减少
新法还修改了政党进入议会的门槛。
按照规定，单个政党名单原则上必须获得至少3%的选票，才能参与议席分配；政党联盟则需要达到10%。不过，对于加入联盟但自身未达到3%门槛的政党，新法也设置了一项补救机制，允许符合条件的联盟中得票最多、但未单独跨过门槛的政党获得议席。
对于新成立、缺乏议会代表的政党来说，参加选举将变得更加困难。根据新规定，部分没有议会代表的政党在每个选区需要收集的支持签名，将从此前的1500至2000个提高至6000至7000个。如果希望在全意范围内参选，所需签名总数可能超过40万个。
不过，对于部分已经在国家或地方机构中拥有代表的政治力量，法律仍保留豁免或较低签名要求。
这一变化同样受到不少批评，因为大型传统政党更容易满足参选条件，而缺乏组织网络和资金支持的新兴政治力量，可能连进入选举竞争的机会都难以获得。
民主党书记施莱因在众议院批评政府修改选举法，称“因为你们害怕失败”。图片来源：众议院视频截图
另一个争议涉及女性议员比例。新法要求，选民在表达多项个人偏好时，必须遵守性别交替原则。此外，相关候选人名单也设有性别比例限制，任何一个性别所占比例原则上不能超过60%。但这些保障并没有同样覆盖由政党直接确定的名单领衔人，而后者恰恰是最有机会当选的候选人。
批评者认为，这可能削弱促进男女平等代表的效果，甚至导致女性议员比例下降。目前，意大利本届议会中女性议员约占33%。
·公布总理候选人，不等于直选总理
新法还要求，各政党或联盟必须在选举前公布准备推举的总理候选人姓名。不过，这并不意味着意大利将实行总理直选制度。
梅洛尼过去多次提出，希望通过制度改革让选民直接决定政府领导人。但按照意大利宪法，任命总理仍然是意大利总统的职权。因此，即使某个联盟赢得选举，其事先公布的总理候选人也不会自动获得总理职位。
与此同时，新法还引入了异地投票规定。允许符合一定条件、暂时居住在户籍所在地以外的选民异地投票。
海外意大利公民的选区划分同样有所调整。众议院海外选区从4个减少至2个，参议院则只保留1个海外选区。
·最大争议：参议院奖励机制可能违宪
尽管新法已经获得议会批准，但其未来仍存在法律上的不确定性。最核心的问题，出现在参议院的多数席位奖励机制上。
意大利宪法第57条明确规定，参议院应当以大区为单位进行选举。这意味着，参议院议席的产生必须遵循宪法确立的地区选举原则。
然而，新选举法规定，额外奖励的35个参议院席位，将根据全国选举结果决定，再通过有关机制分配到各地区。
这就可能产生矛盾。
假设政党联盟A在意大利全国范围内赢得选举，但在艾米利亚-罗马涅大区，政党联盟B获得的选票更多。
按照正常的地区选举结果，联盟B本应在当地拥有相应的议席优势。但由于全国多数席位奖励机制的存在，联盟A可能通过额外议席改变当地的最终分配结果，甚至获得比联盟B更多的参议院席位，尽管当地选民实际上更支持联盟B。
一些宪法学者认为，这种结果可能与宪法规定的参议院地区选举原则相冲突。执政联盟则坚持认为，新制度符合宪法。
除此之外，政党参选签名门槛大幅提高，以及名单领衔人未受到同等性别比例保障等问题，也引发了政治和法律层面的质疑。
·如果新法被判违宪，会怎样？
据意媒报道，由于存在上述争议，新选举法未来可能面临宪法法院的审查。反对党也已表达寻求宪法审查的意向。
如果宪法法院认定新法部分条款违宪，相关规定可能失去效力，而议会则需要考虑是否通过修法解决问题。具体后果将取决于哪些条款被认定违宪，以及法院裁决的范围。
最棘手的情况，则是参议院的多数席位奖励机制被认定违宪并失去效力。
如果出现这种结果，而众议院的奖励机制仍然有效，就可能形成两院适用不同议席分配方式的局面。这意味着，一个政党联盟即使在众议院获得稳定多数，也未必能够控制参议院，从而增加组建和维持政府的难度。
按照意大利现行制度，政府必须同时获得众议院和参议院的信任，任何一院缺乏稳定多数，都可能影响政府正常运作。
反对党议员在众议院展示写有“Legge truffa”（骗局法）的标语，抗议新选举法改革。图片来源：安莎社
据意大利《共和国报》披露，执政联盟内部已经开始考虑相关违宪风险，并讨论宪法法院是否可能在2027年2月前作出裁决，以便议会有时间在下一次全国大选前修改法律。不过，这只是媒体披露的可能时间表，并非法院已经确定的审理安排，也不意味着相关条款必然会被宣布违宪。
·“稳定选举法”，真的能带来稳定吗？
对于梅洛尼政府来说，新选举法的核心目标，是让获胜联盟能够获得稳定的议会多数，不必在执政期间不断寻找其他政党的支持。
反对党则认为，这项改革实际上有利于大型政治联盟，让政党领导层继续掌握过多决定议员人选的权力，同时提高新兴政党参与政治竞争的难度。但新制度本身仍存在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如果没有任何一个政党或联盟能够在众议院和参议院同时获得至少42%的选票，多数席位奖励就不会启动。
届时，即使实行新法，各政党仍然可能需要在选举结束后进行复杂的政治谈判，才能组成政府。
这正是“稳定选举法”最大的矛盾：一项以保证政治稳定为目标的改革，最终未必能够实现这一目标。而在正式用于选举之前，它甚至可能因为违宪争议，再次面临修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