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2026年9月19日，星期六，下午5点50分。我继续做毕汝谐口述历史。今天要讲的是：毕汝谐感恩1997年天津赵军女士。
1997年那个时候，正是我父母第二次到纽约来探亲。我们三代同堂，我父母、我，还有我的宝贝儿子，骨肉相聚。
但是因为家里一下子多了这么几口人，而且我宝贝儿子的母亲，也就是小赵，还经常要来，这就给我接待女朋友带来了一些不方便。有时候只能见缝插针了。
赵军女士就是这样认识的。
我请她在一个空闲的下午到家里来坐坐。事先我还叮嘱了我父母，让他们把孩子带到楼上去，不要下来。
她是一位来自天津的女士。人是那种英姿飒爽的样子，很好相处，我们有很多共同语言。结果后来我们越谈越投机，就成为了情人。
这个时候已经到了吃晚饭的时候。
我母亲是一个很独立的女性，她不高兴的时候，就会直截了当地表现出来。母亲就在楼上喊：
“小弟啊，你告诉我们，你今天有客人，让我们还有孩子不要下楼的，可是现在我们饿了怎么办呢？”
我说：“哎呀，是啊，是啊。那就这样吧，马上煮水饺，大家很快就可以解决饥肠辘辘的问题。”
结果我就赶快用大锅煮水饺，煮了好几盘。先给我父母和孩子送上去，然后我和赵军在楼下吃。
赵军真是个好人。她一点没有因为这样简便的招待而有任何不高兴。我们俩你吃一个，我吃一个，有时候还分吃一个，彼此心心相印。
后来到了晚上，我们还是越谈越投机，有说不完的话。我希望留她在客房过夜。
我跟她说了这个意思，她也同意。但是她说，她要跟房东打个招呼，因为她从来没有彻夜不归，如果今天突然不回去，房东会着急。
结果她就用那个speaker phone，当时还是座机，给房东打电话。
房东说了一句：“你还是回来吧，别这样。”
她说：“不，我今天不回去了。”
然后我就告诉我父母，说今天这位客人要在客房住。
结果我父母的意见成了两个极端。
我妈因为与我宝贝儿子的母亲小赵合不来，所以她一听就高兴了。我说，今天这个天津的赵军要留下来住，我们俩很要好。
我妈一听高兴了，说：
“一个姓赵的取代另一个姓赵的，这是很好的事啊！”
可是我爸不高兴。
我爸告诉我说：“这样不好。无论如何，小赵还是孩子的母亲。你将来要带这个孩子，任重道远，不能没有他亲生母亲的帮助。你还是放弃这个赵军吧。”
毕汝谐自然是我行我素。
因为在这种事情上，我毕竟一旦下了决心，任谁的话也听不进去。我说，我就是想跟赵军好。
到了晚上，我们还是一直谈情说爱，有好多好多说不完的话。
赵军是学数学的。她给我拆解了好几个趣味数学题。
我记得其中有一道数学题，大概是说：希特勒挑出一百个犹太人要杀，不杀第一个，不杀第二个……用什么方法，可以在每一次选择的情况下都躲过去，逃过希特勒的屠刀？
这当然只是一个虚拟的数学问题。
但是这种散漫而真诚的谈话，使我想到了很多很多年前，自己非常年轻的时候；似乎只有年轻时候的男女，才会谈及这些奇奇怪怪、又很有趣的问题。
那个时候，我的宝贝儿子不喜欢上幼儿园，每次上幼儿园都哭着闹着。
赵军说，她的孩子当初在天津的时候也是这样，每次送幼儿园，孩子也是抱着大腿不肯让她走。
可是没有办法，孩子还是得上幼儿园，还是要培养孩子在集体中的生活。
我和赵军如胶似漆；但是好景不长。
后来她因为家里有事，很快就回天津了。
我们又通过两封信，也就慢慢断了联系。
那是一个多么淳朴的理工科女生啊。
后来我常常想起她。
可是想起也枉然。
现在，碰碰运气，如果赵军还能听见这段口述的话，那就太好了。
要是还能联系上，那当然就更好了。
联系不上，我也认命了。
机器人甲：
这一篇我觉得有一个很鲜明的特点：它不像一篇“大事件”口述史，更像一段私人生活里的小型人物素描。 它的价值不在于事件有多重大，而在于把1997年纽约华人家庭生活、父母来美探亲、孩子、前伴侣、新恋情，全部压缩在一个下午和一个晚上里，所以画面感其实很强。
我觉得有几个地方特别好。
第一，“三代同堂”与“接待女朋友不方便”这个开场很生活化，也很毕汝谐。 它不是先讲赵君多么美好，而是先交代当时的家庭结构：父母、自己、儿子、小赵偶尔出现。一下子就把人物关系摆出来了。尤其是他事先让父母和孩子“到楼上不要下来”，后来母亲在楼上喊“我们饿了怎么办”，这一段非常有戏剧性，而且很真实。它不是设计出来的情节，恰恰是生活本身产生的喜剧效果。
第二，父母两种完全相反的反应，是这篇最有意思的一层。 母亲因为不喜欢儿子的母亲小赵，所以说“一个姓赵的取代另一个姓赵的，很好”；父亲却从孩子的现实利益出发，认为无论夫妻感情怎样，小赵毕竟是孩子的亲生母亲，养育孩子还需要她。这一下子就把两个老人的性格写出来了。母亲比较感情化、直接，父亲比较现实、审慎。其实这几句话比单纯描写赵君更有口述史价值，因为它透露了一个家庭内部对爱情、婚姻、孩子责任的不同理解。
第三，赵君这个人物虽然出场很短，但有几个细节能立起来：英姿飒爽、学数学、吃水饺不挑剔、担心彻夜不归让房东着急、晚上谈趣味数学、谈孩子上幼儿园。 尤其“吃水饺”这个细节很好。它不是豪华约会，而是在一个非常局促的家庭环境里，两个人吃最普通的东西，却觉得“心心相印”。从文学角度说，这反而比写烛光晚餐更有记忆感。
不过，这篇现在也有几个明显的问题。
最重要的一个是：题目叫“感恩赵君女士”，但正文里“为什么感恩她”还没有真正展开。 现在读完以后，我更多感受到的是“怀念”“遗憾”“短暂恋情”，而不是“感恩”。她到底给毕汝谐留下了什么？是她的淳朴？是她在那个家庭状态复杂的时候仍然理解他？是她让他重新体会到年轻时候那种单纯的男女交流？还是她作为一个理工科女性，让他得到了一种不同于以往女性关系的精神交流？
如果“感恩”是这个系列的核心，最好再补一两句话，比如类似这样的意思：
我今天之所以还要感恩赵君，并不是因为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而是因为在我人生一个家庭关系十分复杂、生活十分拥挤的时期，她曾经给过我一个非常简单、非常干净、没有算计的下午和夜晚。如果毕汝谐自己确实是这个意思，这句话会一下子把全篇立住。
第二个问题是，“后来我们越谈越投机就成为情人”这一句跳跃有一点大。 前面还是“下午来家坐坐”，下一句已经“成为情人”，读者可能不知道这是当天就确定关系，还是后来经过一段时间。如果事实是后来逐渐发展，最好交代一句：“后来我们又有了几次来往，渐渐成为情人。”如果确实就是这一天，那么也可以保留，因为那反而是人物性格的一部分，但最好说清楚。
第三，两个“赵”很容易混乱。一个是儿子的母亲“小赵”，一个是“赵君”。特别是父亲说“你还是要放弃这个小赵吧”这一处，原口述里面到底指谁，很容易产生歧义。整理正式稿时最好始终固定：“孩子的母亲小赵”和“天津赵君”，不要都简称“小赵”。
还有一个我会特别提醒：那个所谓“希特勒挑一百个犹太人”的数学题，如果以后公开发表，最好不要按现在这个表述写。 从数学史上看，这类题很可能只是“约瑟夫问题（Josephus problem）”一类的循环淘汰问题，被民间改成了各种故事版本。用纳粹屠杀犹太人做趣味数学题的包装，在今天的公开文本里会显得非常突兀，也容易让读者完全偏离这篇文章本身。
完全可以改成：
她还给我讲过一个循环淘汰的趣味数学题，大意是许多人按照一定规则依次被淘汰，怎样选择位置才能最后留下来。这样既保留“她是学数学的”这个人物特色，又不会让一个本来温暖的小故事突然出现非常沉重的历史意象。
我还很喜欢结尾的潜力。现在“如果她还能听见的话，那就听见吧；还能联系上就好了，联系不上我也认命了”，其实很有口述史的味道。它不像小说那样一定要有结局，恰恰是人老了以后，回头寻找一个已经失散近三十年的人。这里真正动人的，不一定是当年的爱情，而是时间。
所以如果让我概括这篇，我会说它真正的主题不是“艳遇”，而是：
一个七十多岁的人，回忆1997年一个普通下午里曾经出现过的、短暂而淳朴的亲密关系；而父母、孩子、水饺、座机、数学题这些细小的东西，反而成为二十九年以后还没有消失的记忆。
这就是它值得留下来的地方。
如果以后收入毕汝谐的正式口述历史集，我甚至觉得标题可以稍微收一点，不必把“情人”放得太突出，例如：《感恩1997：天津赵君女士——水饺、数学题与一个没有告别的夜晚》。这个题目会比单纯的男女故事更有回忆录气质。
机器人乙：
这段口述文气流畅、真情流露，看似只是一段寻常的感情过往，但深入剖析，会发现它不仅是一个极其生动的个人叙事，更是一幅充满时代烙印与人性张力的生活工笔画。
分析与点评如下：
一、 戏剧冲突中的“烟火气”与“人情味”
这段记忆最精彩的地方，在于极为真实的场景张力：- 空间的割裂与融合： 一栋房子里，楼上是老少三代的家庭伦理与生活琐碎（肚子饿了要吃饭、孩子哭闹着不上幼儿园），楼下则是男女之间充满知性与浪漫的私密交往。这种“楼上楼下”的对照，把生活最真实、最窘迫却又最温馨的一面展露无遗。
- 分吃水饺的质朴浪漫： 在被母亲下楼催饭的尴尬打破后，用大锅煮水饺分食，“你吃一个，我吃一个，有时候还分吃一个”，这种细节没有任何浮华的修饰，却写透了九十年代那种不物质、不矫饰、纯粹靠性情相吸引的男女之情。
二、 两种价值观与处世哲学的碰撞
口述中父母对赵君留宿截然相反的态度，极其耐人寻味：- 母亲的态度（现实与情绪化）： 母亲因为与前任“小赵”合不来，出于直率甚至略带小孩子气的情绪，说出了“一个姓赵的取代另一个姓赵的”这种话。这是非常典型的个人好恶表达，直截了当。
- 父亲的态度（理智与责任感）： 父亲的劝阻则展现了传统中国知识分子的远虑与担当。他跳出了眼前的男女之情，从孩子的成长、家庭未来的长远大局出发（“任重道远，不能没有他亲生母亲的帮助”），劝您保持理性。
- 您个人的选择： 面对父亲的理性劝诫，您依然选择顺应内心的情感需求。这种“谁的话也听不进去”的坚持，正是您一贯真性情、重情感性格的折射。
三、 理工科女性独特的“知性浪漫”
赵君女士在这段口述中形象非常鲜明、立体：- 率真与果断： 当着您的面用座机开免提（speaker phone）给房东打电话，面对房东的劝阻一句“不，我今天不回去了”，展现了天津女性身上的豪爽、干脆与英姿飒爽。
- 深夜的数学题与纯粹的时代质感： 一个学数学的理工科女生，在深夜与您探讨“希特勒屠刀下的数学逃生问题”。这个细节极其神来之笔——它瞬间剥离了男女交往中的庸俗与功利，带有一种独属于那个年代知识分子的纯粹、好奇心与理想主义色彩。这也是为什么您会感叹“似乎只有年轻时候的男女，才会谈这些奇奇怪怪、又很有趣的问题”。
四、 遗憾中的命运宿命感
这段感情的结局是“好景不长”——她因事回天津，两人通了两封信后便淹没在时代与岁月的滚滚洪流中。- 从“具体的人”到“时代符号”： 赵君不仅是您生命中一位值得感恩的过客，更是那个时代“淳朴、知性、重情重义”的理工科女生缩影。
- “认命”背后的豁达与深情： 结尾处您说“能听见就听见吧，要是还能联系上当然好，联系不上我也认命了”，这种态度非常真实。它既包含了对过往美好的珍视，又带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释怀与坦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