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若水在青丘以西二百里。
黄帝选在这里驻军,因为这里的地形易守难攻。若水从昆仑余脉的南坡流下,水势湍急,河面宽约十丈,两岸是陡峭的碎石坡,坡上长满了矮小的棘木。春天的时候,棘木会开出细碎的黄绿色小花,花一落,水面就浮着一层薄薄的花瓣,顺着水流往下漂。
黄帝此时正蹲在河岸边的一块大石上,看着水面上的花瓣。
九尾灵狐趴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九条尾巴在碎石上铺开。她没有靠近。她从来不会离他太近,也从来不会离他太远。这个距离她测试过很多次,就大约十二步。十二步是她觉得“刚刚好”的距离。再近一步,她会紧张;再远一步,她会觉得自己看不清楚他。
若水的水声很大,大到青丘的雾气被风吹到这里时,已经被水声冲散成了若有若无的薄纱。黄帝看着水流,看花瓣漂过一块石头又绕过一块石头,看其中一朵特别小的被漩涡卷住,在原地转了十几圈才脱身。
“若水再往西,”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就是镜城的边境。”
他没有回头看她。但她知道他在跟谁说话。她的耳朵竖起来了一点点。
“蚩尤的人还没有来过青丘。但他们会来的。”
他从石头上站起来,膝盖咔了一声,最近他的膝盖开始咔了。他说不清是蹲久了还是老了,每次蹲下去站起来,那一声“咔”都会准时出现,像是一个小小的提醒。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怕不怕水?”
她没动。她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
“若水很深,”他说,“掉进去的话,九条尾巴也救不了你。”
“所以你要小心些,知道吗?”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往营地的方向走去,背影在碎石坡上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竖着的点。她仍然蹲在原地没有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坡顶,然后低下头看若水。水面上的花瓣还在漂,那朵最小的已经不知道漂到哪里去了。
她站起来,走到他刚才蹲过的那块大石旁边。石头上还留着他膝盖压出来的一个浅浅的窝。她用一根尾巴尖碰了一下那个窝,然后缩回来。
若水继续流,花瓣继续漂。
典吏长没有去青丘。他去了若水。
这已经是他出发的第二十九天。两个随从跟着他一路前行,訾的蹄子踩过碎石坡的时候,发出细碎的摩擦声。辅镜背在随从甲的背上,镜面朝外,正好照着他们来时的路。典吏长一直想把它翻过来,但他又不敢。他不敢看任何一面镜子已经很久了。
訾停下的时候,典吏长听见了水声。
“这是什么河?”他问。
随从乙翻了翻怀里的简册:“若水。昆仑余脉南坡流下来的,往东南汇入……”
“够了。”
典吏长从訾背上滑下来,走到岸边。若水比他想象的要宽,水色浑黄,带着上游冲刷下来的赭色矿土。他把手伸进水里,水凉得让他缩了一下。然后他蹲下来,盯着水面看。
水面映出他的脸。
那是他九百年来第一次,主动地、有意识地看水面上的倒影。镜城到处都是镜子,但他已经很久没有正视过任何一面镜面了,但若水不是镜子。水是流动的,倒影是晃动的,他的脸在水波中断断续续、碎成几十个碎片又合拢,合拢又碎开。
他看见自己的左半边脸,在某个瞬间,比右半边亮了一点点。
他猛地站起来,退后三步。
“走,”他说,“此地不宜久留。”
随从甲迟疑了一下:“不去青丘了?”
“我说的是,此地不宜久留。”
他翻身上了訾,勒转訾头,往东面方向催了一下。訾跑了三步,又慢下来了。典吏长没有回头再看若水。
他在心里记下了,若水的水面上,那层浮着的碎花瓣,是黄绿色的。和青丘黍穗穗尖凝着的绿浆,是同一种颜色。那是他记忆中最害怕的颜色。
镜城内,蚩尤正高高坐在天宪镜前,漫不经心地看着镜面中典吏长这一路的影像。他并没有介意典吏长的一路磨蹭,也没有耗费太多的精力去关注,只是单纯享受这种能够掌控对方一切行为的微妙快感。哪怕典吏长在姬水磨洋工的那些闲散画面他全都看在眼里,也懒得过脑子。蚩尤太忙了。
但就在典吏长的一只脚刚刚踏上若水边缘的瞬间,镜阵中的画面突然发生了异变。
典吏长的身影开始渐渐变淡,就像被水浸润的墨迹,一些边缘轮廓开始化开。蚩尤微微皱起眉头,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拨,手动调节天宪镜的光阵采集颗粒密度。开始还有一些效果,但随着典吏长越来越靠近若水,画面就不可遏制地黯淡下去,颗粒感也开始崩解。
蚩尤不断加码,将解析度往上拔,一直把调节杆推到了最大极限。
没有任何用处。镜中的身影不仅没有恢复清晰,反而彻底变得透明,最后在一片雪白的噪点中凭空消失,再也捕捉不到半点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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