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Lewis
我一直觉得，小红书是一个很坏的平台。
先说清楚，我这里说“坏”，跟蠢没什么关系。小红书当然不蠢，它有这么多用户，也赚到了钱，做到今天这个规模，当然是中国最成功的社交媒体之一。它很懂自己的用户，也很懂人为什么会留下来，为什么会继续往下翻。恰恰因为它太懂这些，我才越来越觉得这个平台有问题。
判断一个平台好不好，不用看它自己怎么介绍自己，也不太看它社区公约写了什么。我更愿意看一个东西：它长期在奖励什么。
什么样的内容容易得到流量，什么样的人容易留下来，什么样的表达方式会越来越多。时间长了以后，这些东西会慢慢变成一个平台的气质。
小红书让我最不舒服的地方就在这里。人的虚荣、嫉妒、窥私欲、消费欲、焦虑、攀比、攻击性，这些东西放到这里面，经常都能找到一个特别合适的表达方式，而且很容易得到回报。
反过来，一些需要耐心、需要上下文、需要稍微想一下的东西，在这里天然就比较吃亏。
这大概就是我说它“坏”的原因。
小红书最基本的内容形式，其实已经决定了很多事情。开局一张图，上面几个大字，先想办法让你点进去再说。
所以做内容的人首先得研究封面，研究标题，研究什么词能让人停一下，什么样的照片会让人产生“我得看看”的感觉。至于里面到底有没有东西，反倒可以往后排。
所以你会看到大量类似的标题：“千万别……”“后悔死了……”“我真的震惊了……”“女生一定要知道……”“去了以后我沉默了……”看多了以后会觉得很烦，因为大家慢慢都不会正常说话了。
当然，所有媒体都要争夺注意力，这没什么可说的。问题在于，当一个平台把“先把人骗进来”做成最重要的能力以后，它一定会筛掉一部分人。
有些人喜欢写东西，也愿意认真表达，但他不愿意天天研究怎么把一张封面做得像街边小广告，不愿意每句话都往惊悚了写。他会慢慢退出，或者干脆不来。
留下来的创作者会越来越擅长一件事：知道什么东西最容易让人停下来。
时间一长，内容自然就会往那个方向长。
这就是一种很典型的劣币驱逐良币。并不是小红书没有好内容，好内容当然有。只是一个认真做内容的人来到这里，往往要先学会一点自己原本不喜欢的东西，才有机会被看见。这个机制本身就很别扭。
再一个，我觉得小红书特别擅长制造一种看起来很丰富、实际上很空的信息感。
你没见过这个，我给你看看。那个你也不知道，再给你看看。上海有钱人家一天怎么过，日本便利店又出了什么东西，空姐住什么酒店，年薪一百万的人怎么吃饭，某个冷门国家的人怎么结婚，某个酒店早餐到底有多夸张。每一个东西单独看都挺有意思，所以你会不停往下看。
人当然应该见世面，我自己也喜欢到处走，也喜欢看没见过的东西。但“见世面”和不停摄入新鲜刺激，我觉得还是两回事。
真正让人长见识的东西，经常是很慢的。你看了一本书，过几天还会想里面的一句话；你去了一个地方，回来以后发现原来对某件事理解错了；你接触一个行业，慢慢看懂它怎么运转。这种信息会在脑子里沉淀。
小红书大量的信息不是这种东西。它只是让你不停觉得“这个我没见过”“这个挺有意思”“这个居然这样”。然后下一个，再下一个，再下一个。
最后你知道了很多小事，但是你未必真的理解了什么。
这件事最麻烦的地方还不是浪费时间。人一旦习惯这种高频的新鲜感以后，会越来越难忍受没有刺激的状态。以前坐车可以发会儿呆，现在几十秒不摸手机就难受；以前吃饭可以慢慢吃，现在吃两口就想看点什么。人的注意力就是这样一点一点被拆碎的。
而且人还很容易产生一个错觉：我每天知道这么多事，我应该越来越有见识了。
其实未必。你有可能只是越来越容易无聊。
还有一件事，我观察小红书时间比较长以后，会越来越明显地感觉到：这个平台非常喜欢让生活方式完全不同的人互相看见。
这听起来好像没什么问题。不同的人互相了解，本来是好事。但小红书上的“互相看见”，最后经常会变成互相生气。
比如一个家境很好的人，在上海发自己正常的一天。吃顿饭，住个酒店，买点东西，对他来说可能真就是普通生活。结果这个帖子很容易被推到一批完全不生活在这个消费体系里的人面前。
下面马上就开始了。
有人说装，有人说浪费，有人说有这钱为什么不干点别的。然后另一边马上有人反击，说自己穷还不允许别人过得好，说井底之蛙，说贫穷限制了想象。
几轮以后，这个帖子就热了。
男女、婚恋、育儿、地域、学历、消费，很多话题都一样。两拨人的生活背景差得很远，本来没有什么讨论基础，硬放在一起，最后最容易出现的当然就是冲突。
我没法证明小红书后台是不是故意这么干，我也不想去猜它内部算法到底怎么写。但从一个长期用户能看到的结果来说，这种情况实在太多了。
而这种冲突对平台又非常有利。
大家觉得好，也就点个赞。大家觉得恶心，反而会评论。评论以后有人回复，回复以后再争，帖子就继续活。
所以有时候我看小红书，会有一种特别明显的感觉：很多内容被推到你面前，并不是因为你喜欢它，很可能恰恰因为它会让你不舒服。
真正有价值的差异，应该是我看到了另外一种生活以后，会觉得“原来还有人这么活”。小红书经常把这件事最后弄成：“居然还有人这么活？”
这两个东西差得挺远。
更荒唐的是，小红书一边特别容易产生这种冲突，一边又特别强调一种表面的文明。
这个事情我一直很烦。
你认真写一大段，说这个帖子哪里有问题，语气稍微直接一点，有时候评论莫名其妙就没人看见了。但另外一些人用拼音、谐音、表情符号，把骂人的话绕着说出来，反而活得挺好。
最后这个平台就养出了一种特别有意思的说话方式：
大家表面都很温柔，实际上恶意一点都没少。
“姐妹你开心就好。”
“尊重祝福。”
“可能我们生活的世界不一样吧。”
“没有恶意，单纯好奇。”
这些话单独拿出来，全都特别文明。放到具体语境里一看，基本就是想扇对面一巴掌。
所以我有时候觉得，小红书最典型的语言风格就是一种包装过的恶意。它甚至比直接骂人还让我不舒服。直接骂人至少大家知道你在生气，小红书这种说话方式还要给自己留一层“我很体面”的壳。
再说软色情。
这个其实也不用装看不见，小红书上非常明显。男的会被推美女，女的会被推帅哥，这本身没什么，人喜欢看漂亮的人，很正常。但只要一个平台发现这类东西特别容易留下用户，内容就一定会慢慢往擦边走。
于是就会出现大量看起来什么都没干，其实大家都知道在干嘛的内容。
重点就是身材、姿势、镜头、穿着、动作，再配一个跟这些完全没关系的标题。平台规则肯定不会写“鼓励软色情”，这种话当然不可能写。但判断一个平台还是得看结果。最后什么东西能长期活下来，什么东西更容易被推到人面前，这个比规则写什么有意义得多。
还有各种做局。
小红书太适合做局了。
旅行找搭子，偶然发现一家神仙酒店，偶遇一个特别靠谱的旅行团，突然买到了一个改变人生的东西，心情不好出去走了一趟，回来整个人被治愈了。
看起来都是生活，后面经常都是生意。
商业内容当然可以有，你卖东西就卖东西，我一点不反感。让我反感的是，大家现在特别喜欢把广告伪装成个人经历，把销售伪装成偶遇，把导流写成人生感悟。
偏偏小红书天然又适合这么干，因为它一直鼓励一种“我就是普通人，我只是跟你分享”的表达方式。
“不是广告。”
“纯分享。”
“真的忍不住告诉大家。”
这几句话我现在一看到，基本就会条件反射地往后想：你到底准备卖我什么？
这种东西多了以后，最麻烦的还不是广告变多，而是正常人的真实分享也开始失去信用。
你搜一家餐厅，不知道谁收钱了；搜酒店，不知道谁拿了房券；搜一个产品，不知道谁接了推广；搜一个城市攻略，一堆人告诉你“一定要去”，最后发现大家拍的都是同一个位置。
信息很多，能信的东西反而少了。
再往下，就是我特别讨厌的小红书式消费观。
“人生只有一次。”
“不要亏待自己。”
“不要讨好任何人。”
“爱自己。”
这些话都没错，至少听起来都没错。问题是一旦放进商业平台里，它们经常会变成另外一种东西。
人生只有一次，所以买那个你舍不得买的包。人生只有一次，所以一定要去一次冰岛。人生只有一次，所以想辞职就辞职。人生只有一次，所以让你不舒服的人全部断掉。
至于你有没有钱，有没有家庭责任，辞职以后靠什么生活，这个月房租怎么办，这些复杂的问题没人愿意讲。
因为这些东西不好传播。
“认真工作”“量入为出”“承担责任”“忍受一点暂时的不舒服”，这些话既不好看，也没什么情绪价值。
所以最后平台上最容易传播的一套东西，往往是一种被简化得非常厉害的人生哲学：你只要让自己开心就好了。
然后怎么让自己开心？
最后很容易落到消费上。
所以我一直觉得，“爱自己”这几个字在很多商业平台上，翻译到最后其实就是“花钱”。
小红书把这个做得尤其熟练。
但我最不舒服的，还是这个平台慢慢养出来的那种人和那种情绪。
我以前看过一个帖子，一个人带家里人去吃一个很普通的小火锅，就是几十块钱那种东西，发上去也就是记录一下生活。下面马上有人开始晒自己吃得多好、家里条件多好，暗暗告诉你：这算什么。
我还看过一个女的手受伤了，发了张照片。下面有人开始发自己的手，发自己的美甲，说自己怎么样。
我当时看完就觉得很奇怪。
一个人受伤了，正常人的第一反应应该是问一句疼不疼，或者什么都不说。结果到了这里，有些人的第一反应居然是：终于有个机会能展示一下我比你好。
这种东西在现实里其实没有那么常见，因为现实生活里人还是知道羞耻的。你当面这么说话，别人会觉得你有病，时间长了也没人愿意跟你玩。
但网络不一样。
你第一次看到别人这么说，可能还觉得挺过分。第二次看，发现下面一堆人点赞。再过一阵，你自己也开始这样说。慢慢地，恶意就变成了一种社交语言。
所以我说小红书有点像养蛊。
一个人的虚荣碰上另一个人的嫉妒，嫉妒再碰上炫耀，炫耀再引来攻击，攻击下面又有人阴阳怪气。大家互相刺激，最后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挺正常。
看久了以后，你甚至会误以为现实社会里的人就应该这么说话。
其实根本不是。
我有时候也会想，为什么我对小红书的厌恶比对抖音、快手这些平台更强烈。
它们当然都有问题，假内容、广告、猎奇、低俗，哪个平台都不少。但小红书给我的感觉很特别。
抖音的很多东西你一眼就知道它俗，快手的一些内容你也知道它是什么。小红书经常会把一套很难看的东西包装得非常好看。
虚荣被包装成生活方式。
消费被包装成爱自己。
攻击被包装成独立表达。
窥私被包装成见世面。
软色情被包装成氛围感。
广告被包装成真实分享。
攀比被包装成“记录生活”。
所以它看起来总是很体面。
我觉得最让人警惕的恰恰就是这个。
一个平台脏不可怕，大家看得出来它脏。怕的是所有东西都包装得很干净，甚至包装得很高级，时间长了以后，连使用它的人自己都分不清楚这里面到底有什么问题。
我工作的时候还是会用小红书。我得看消费者在想什么，也得看市场上最近在流行什么。有时候它确实也能帮我快速找到一些东西。
但我每次连续看一阵，都会有一种很强烈的不适。
不是因为上面的人都蠢。能用一个App说明不了什么，我自己也在用。
我只是越来越觉得，一个平台每天都在训练人。
你每天在这里看什么，什么东西会让你兴奋，什么东西会让你愤怒，你用什么方式评价别人，看到别人过得比你好时你是什么反应，这些东西每天都在一点一点塑造你。
一个商业平台当然要赚钱，也当然希望用户多停留一会儿。这个我完全能理解。
可如果它长期选择了最容易让人停留下来的那一部分人性，又不断把这些东西放大，最后它一定会留下痕迹。
小红书在我看来，留下的这个痕迹并不好看。
它非常成功，也非常聪明。
但成功和聪明，从来都不能证明一个东西是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