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旧时代的诗和百年老根才是秦统一战争的最大障碍，秦军的客场作战面临诸多困难。
首先是兵力不占绝对优势。就整体而言秦国实力的确超过六国中的任何一国，否则统一也无从谈起，但几十万人开往别国领土，后勤要求极高。《十一家注孙子》言及古代军队后勤：“按曹公《新書》云：攻車一乘，前拒一隊，左右角二隊，共七十五人。守車一乘，炊子十人，守裝五人，廐飬五人，樵汲五人，共二十五人”。也就是说七十五人的军队，直接后勤人员就占四分之一。
实际情况还更复杂，因为军队需要很多杂役人员。《孙子兵法》云：“凡兴师十万，出征千里”，“日费千金”，“不得操事者，七十万家”。出土秦简揭示秦国在大规模征战中要大批征“徭”。这些人的工作主要是“输” 和“筑”，属于后勤但跟随作战部队行动。“输”就是运输，包括粮草、兵器（刀剑盔甲）、被服、器材（铁锅、水囊、木桶、工具、锣鼓）等等。秦国专门设立了军粮廪，管理粮草的筹措、输送和调配。“筑” 应该是筑城、筑路、筑工事、筑甬道，大概还包括造船架桥、建造攻城器材等等。另外还有负责修理工具器材的木匠和铁匠、负责看病防疫的医官，又叫畴医。有个叫“草史”的小位置比较有趣，专管战马等牲畜的草料供应和照看。秦律明文规定如果草史喂养牲畜不尽心会被惩罚，比如上缴一副盾牌或盔甲，相当于处罚金吧，严重的还可能沦为刑徒。
所以秦军中后勤和一线士兵的比例通常是二到三比一。 换句话说，王翦伐楚的六十万大军中，光后勤人员就可能达四十万以上。而六国的本土防御由于运输线较短，后勤和一线士兵的比例可能下降到零点五到一比一，即一个后勤人员可以支持一到两个士兵。秦军抽不出多余的人去搞花里胡哨的玩意儿，他要做的就是凭块头大拖死对方。长平之战和破楚之战都是如此。后来三国官渡之战沮授给袁绍出的主意也相似，我们人多但战力不行（秦军战力倒没说的），而对手缺粮缺钱缺给养拖不起。所以“南利在於急战，北利在於缓搏。宜徐持久，旷以日月。”就这么耗呗。
其次，正因为秦军客场作战，得不到当地民众的支持。迂回作战的兵力少了，难以迅速夺取贵族领主们盘踞的城堡，兵力多了又容易暴露目标，失去攻击的突然性。李牧的肥之战很可能就是乘对手分兵突然袭击其主阵地。
很多人知道解放战争中韩先楚奔袭威远堡门的故事，其实中野的陈锡联也打过一次类似的漂亮仗，奇袭邵耳寨，歼敌一个旅。据了解这次作战指挥的俺老爹回忆，陈锡联最担心的是路上遭遇国民党地主武装。他们的鼻子很灵，发现袭击部队马上会通风报信。所以部队在出发前作了很多预案，如何安排侦察监视、如何避开这些土顽、实在避不开又如何迅速解决等等。还好最后一切顺利，因为邵耳寨地处全面内战爆发前的老解放区，老共的根基深，情报很准确。
客场作战当然没有如是便利。
也许有人会说秦军可以绕道第三国呀，比如打赵国绕道魏国或燕国。不过这样一来，不就等于多面树敌，一个对手没打倒又招惹另一个，逼迫这些国家合纵抗秦。都是些几百年的老狐狸啊。长平战役后的邯郸大战，白起劝秦王罢兵，理由之一就是担心赵国“结亲燕、魏，连好齐、楚，积虑并心，备秦为务”。果然，赵国平原君赵胜深信有国才有家。家财不要了，分发给士卒，大小老婆侍女什么的统统编入军队，激励士卒拼死抵抗。魏公子信陵君乘机率诸侯联军救赵，大败秦军。
此战过后赵国乘机收复了河东、太原的大片地区，魏国也攻占了“陶、卫之地六百里”，甚至小小的韩国都有所收获，夺回了汝南。说明秦国在新区的地位还不巩固，三晋还有相当的影响力。大的作战行动绕行其间也有风险。
王翦攻楚，楚国各地的封君和世家大族为了自身利益不愿出兵保家卫国，但秦军要经过他们的庄园和封地却未必简单。王翦之前的李信兵败，主要原因是昌平君叛变。昌平君是楚王后裔，当时已做到秦相、封君，好像还是秦王的小舅子。可他一回到楚地就纠结当地宗族势力发动叛乱，捅了秦军背后一刀，可见其力量之强。后来陈胜起义距离六国灭亡已经二十来年，但那帮子六国贵族还是立刻从地下冒了出来。
王翦和项燕顶牛顶到死，实在是最好的制胜之道。
第三，各国的交通差异也会制约秦军的战略机动。战国时期没有“车同轨”、“道同距”，各国的道路和大车轮距都不相同。当时的道路多为夯土路，大车经过多了会形成较深的车辙。轮距相同，后面的大车可以沿着前车压出的车辙顺利行驶，而轮距不同的车就难走多了。另外，秦国因为国力强大，修建的道路也最为宽敞，毕竟军队四处征战后勤需求量极大。陕西省西旬邑县发现的秦直道，平均宽度达二十到三十米，够得上现今中国双向四车道公路的标准了。不难想象，当秦军踏上敌国领土后，面对适应不同轮距大车的狭窄道路，后勤供应会打多少折扣。
还有各国出于防御需要在边境修建的军事工程，包括城堡、边塞、烽火台、亭障和墙垣等。陕西省韩城的魏长城就是魏国河西长城体系的残留，全长约二十公里，细土夯筑，皮实抗击打。城墙最高十米，连接箭楼和烽火台。这些工程也会堵塞道路交通，束缚秦军的手脚，限制其作战自由。
障碍太多也导致各国局促一隅，注重眼前利益的倾向。对外征战习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捞一把就走，没有特别清晰的全局战略观。即便范雎、尉缭等人提出远交近攻战略也很粗泛，“王不如远交而近攻，得寸则王之寸，得尺亦王之尺也”，拿到一寸土地算一寸，小市民算细花账。长平之战后白起主张一鼓作气拿下邯郸，秦王却认为“国虚民饥”放弃了，后来想打又错过了时机。
顶牛，没有清晰的全局观，让秦统一战争显得单调，杂乱，属于一维线性空间的玩法。那些出类拔萃的将领在战争中适应战争，形成了相对固化的战略思维。秦末农民战争爆发后，以章邯为首的秦军高级将领带着这种思维到东方平叛，连战连胜打到巨鹿城下，没想到项羽爆发了。
项羽虽然出身旧贵族，但手下是一支截然不同的新型军队。主要谋士范增“素居家”，和大族没关系；一帮子将领如龙且、季布、钟离眜、桓楚、曹咎等大多出身平民或是穷光蛋，英布还是罪犯。俗话说光脚丫子不怕穿鞋的，楚虽三户，亡秦必楚，老秦军见了都得打个哆嗦。何况统一后的秦国老兵要么当了官，要么分了爵，成了既得利益者；新兵蛋子除了北方戍边，没别的新土地可供征服，打仗的动力也会打折扣。秦军战斗力下降几乎是必然。此升彼降是项羽战胜章邯的主要原因。
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秦军毕竟挟统一六国之余烈，巨鹿大战还是真正的硬碰硬。老夫当初读到“乃遣当阳君（即英布）、蒲将军将卒二万渡河，救巨鹿”时颇为惊讶。对岸秦军四十万，让两万人渡河岂不白送死吗？但这支先遣队还打胜了，紧接着才是项羽统帅全军过河。比较信陵君救赵时，诸侯联军那个磨磨叽叽真是天壤之别。
项羽歼灭王离后，“章邯军棘原，项羽军漳南”，双方相持半年之久。期间楚军累战累胜，却没打破秦军战线，直到秦军内部出了问题才最终解决。整个就一长平之战的翻版，连坑杀降卒都学得一模一样。也许项羽自己都没意识到，正是这片辉煌固化了自己头脑中的战略思维。
反观本钱小、实力弱的刘邦走的却是一条真正的间接路线。他趁着项羽牵制秦军主力的时机，一路过关斩将打进关中，灭亡了秦朝。全程七弯八绕，尽量野战歼敌。遇坚城打不下就绕过去，遇强敌打不过就退一退。采纳张良的建议用政治手段争取老韩国地区归附，经略宛城、南阳，使用诈术偷袭武关。刘邦的思维从开始就带有避实击虚的性质。这是他能听从萧何建议，启用韩信为将的基础。
秦朝灭亡后，项羽主导天下，武力值达到天花板，无人能望其项背。而刘邦被赶到偏僻封闭的汉中后，找出路成了生死攸关的大事。韩信和刘邦见面后首先问：“‘大王自料勇悍仁彊孰与项王？’汉王默然良久，曰：‘不如也。’”面对不可一世的项羽，刘邦找不到出路，他手下的文臣武将也没办法，只有韩信指出关中守将章邯等人因项羽错误处置秦军降卒不得人心，似强实弱，而刘邦在那里的名声却如日中天。只要“今大王举而东，三秦可传檄而定也”。按《史记·高祖本纪》也的确是韩信把刘邦带出了汉中，“八月，汉王用韩信之计，从故道还，袭雍王章邯。邯迎击汉陈仓，雍兵败”。刘邦不用他用谁？
流传千古的礼贤下士，多是走投无路下的无奈选择！
秦始皇建立了历史上第一个中央集权专制王朝，实行郡县制，剥夺贵族封地，把关东十二万户富豪迁徙到咸阳，车同轨、道同距，整修驿道，书同文，统一货币，统一度量衡，销毁兵器，撤除列国修建的城郭、堡寨和军事工程，“决通川防，夷去险阻”。后果是过去阻碍军队机动的因素，如盘根错节的地头蛇消失了，莫名其妙的关防和道路险阻畅通了。
韩信就是明了并利用环境变化的第一人，新时代来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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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哼哈二将侃起》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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