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国人写历史喜欢事后总结，高屋建瓴作上帝状。赵国和楚国是秦统一战争的失败者，当然得找原因啦。改革不彻底、国王昏庸、政治腐败、忠良见弃、小人当道。更重要的是：两国都有强横的贵族世家，他们把持朝堂、占着茅坑不拉屎、骄奢淫逸、结党营私、鼠目寸光，巴拉巴拉。
大家似乎忘了贵族本身也是人。每个世家大族的头面人物可能不多，百把人吧，但依附他们的大批直系或分枝亲属动辄上千，加上随从、下人、私兵、农奴或奴隶，还有相关的封地人口，算十几万也不为多。这些人熟悉、习惯世家大族内中的游戏规则和生活方式。世家大族是他们赖以生存的依靠，他们和世家大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一旦某大贵族的权力被剥夺，往往意味着千百万人的命运改变。你让他们去适应一群鸟语不通的新主子？
楚国全盛时期东起东海，西到巴蜀，南至两广，北达陕南与淮河一线，基本就是除去四川以西的全部南中国，面积大约一百五十万平方公里。这个地方气候温暖，物产丰富，但在战国时期还属于欠开发地区，农业生产水平落后于中原。
战国初期，魏国李悝就提出“尽地力之教”，讲究精耕细作、多施肥、普及耕牛犁地；兴建渠道灌溉工程，如魏国的“引漳水灌邺”，既可防洪排涝，又减少盐碱危害。同时广泛使用铁质农具如锄、犁，斧、锸、镰刀等等。考古发现战国时期三晋地区存在诸多冶铁作坊，如河南新郑的韩国大型冶铁遗址、山西侯马的赵国铸造遗址等。据《冶金史话》网站张明编辑的《浅谈中国冶铁术起源》，“在对包括三晋地区在内的全国二十多个省市出土的属于公元前３世纪的约４０００件铁器的制作技术进行研究，三晋地区是出土公元前３—５世纪铁器最多的地区”。公元前五到三世纪正是战国时期。
同一时期的楚国还是“火耕水耨”，即用火烧去地面杂草，撒上水稻种子，待水稻出苗后再往地里灌水。野火烧不尽的杂草因怕水缺氧死去，而水稻不怕水可以继续生长。这种耕作都是直播撒种，远比秧田育秧，再移栽大田的方法粗放落后，产量低。可惜秧田育秧法需要耕牛和水田耕耙技术，要等南北朝大批中原移民南下才会传到江南。
楚国也是战国时期中国主要的冶铁中心，尤其在湖南长沙一带出土过很多铁器。但像三晋那样的大型冶铁作坊发现不多，找到的农具也偏少，更多是制作精良的兵器。在楚国核心区域江陵一带的墓葬中甚至很少见到铁器随葬品。这些证据间接说明楚国农业比较落后，对铁制农具的需求不大。不过楚国因地制宜搞水利还是可圈可点，如春秋时期的期思陂工程，筑堤蓄水、利用天然湖泊调节水位。据说是中国最早的水利工程。
当时的三晋已达到人口密度十几到三十人，而楚国地广人稀，人口密度只有每平方公里三到五个人，是三晋的N分之一。这也就不奇怪了，楚王需要找些贵族封君去管辖那些个蛮荒之地。管不过来嘛。
气候温暖，人口密度低，封地内的楚国贵族过着一种田园诗般的生活。祭祀拜鬼乌烟瘴气还要音乐美声伴奏、大家伙跟着女巫跳广场舞。“南风不竞多死声”，软绵绵、半死不活，酥胸光胳膊大长腿。“一见短袖子，立刻想到白臂膊，立刻想到全裸体，立刻想到生殖器，立刻想到性交，立刻想到杂交，立刻想到私生子”鲁迅也是南方人嘛。
宋玉公然描画楚王和神女劈啪：“昔者，先王尝游高唐，怠而昼寝，梦见一妇人，曰：‘妾，巫山之女也，为高唐之客，闻君游高唐，愿荐枕席。’王因幸之。”真是庸俗当高雅的先行。近代学术大牛王国维则如是说楚国的生活：“浴兰沐芳，华衣若芙，缓节安歌，歌舞之盛也。乘风载云之词，生别新知之语，荒淫之意也。”也不知是夸还是挤兑。 老毛的意境和宋玉回异，作水调歌头：“更立西江石壁，截断巫山云雨，高峡出平湖。神女应无恙，当惊世界殊。”胡思乱想竟成现实，伟人毕竟是伟人。本文跟着学情有可原。
说了半天就想说一句，王室与贵族在不同程度共享权力的格局恰恰是各国自己的选择。由简入奢易，由奢入简难，你秦国一脚插进去要的是人家的命。别人也有维护自身利益的权力！
因为传统农业的脆弱性，秦统一是历史的必然。农作物种植时间长，需要水肥到位外加精心护理，一旦遭遇天灾人祸就是绝种绝收，大范围打饥荒死人，“出门无所见，白骨蔽平原”。一个稳定的专制体系可以较好地抵御外侮、防止内乱、整修水利工程、平衡物价，比如丰年买粮入仓，防止谷贱伤农；荒年开仓放粮，赈灾救贫等等。很多人一说到中国封建社会就是封闭保守、压制新思想和新技术，在很多方面的确如此，对农业技术而言却未必。实际上中国历代王朝对农业技术的引进和改革都相当重视。比如汉朝通西域后引进苹果、葡萄、石榴、核桃、芝麻、大蒜、苜蓿等新作物。汉武帝时期，由搜粟都尉赵过主持推广代田法，通过沟垄轮换提高了西北地区的粮食产量，还改革了耦犁、耧车等农具。唐朝发明推广了曲辕犁和龙骨水车。游修龄的《整地技术—中国稻作史》说，曲辕犁“在华南推广以后，逐渐传播到东南亚种稻的各国”。十七世纪，身在印尼的荷兰人“很快将其引入荷兰，以后对欧洲近代犁的改进有重要影响”。另外明朝引进红薯也是一例。当时陈振龙从菲律宾带回一根薯藤，儿子陈经纶上书福建巡抚金学曾，建议试种得到许可。试种成功后金学曾马上下令推广，很快普及全国。后人普遍认为这是康熙年间人口大增的重要原因。
可惜历史的必然未必人见人爱。得民心者得天下，在文明程度相近的国家或政治集团争斗中完全正确，但是——，
民心不等于政治正确！
秦统一战争的民心向背更是一种另类。公元前三五〇年前后商鞅变法，秦国实力上升。在连续多年的对外战争中胜多败少，地域逐渐扩张。到秦王政，后来的秦始皇登基时，秦国已经夺取了巴蜀、汉中以及韩、赵、魏、楚的大片土地，基本控制了山西太原以南，河南荥阳以西，以及湖北西部。人口估计接近六百万，超过了楚国全盛时期的人口，成为人口第一大国。而东方六国除了齐国和燕国，三晋和楚国都因接连丧师失地人口大减，尤其是首当其冲的韩赵魏。韩国只剩下国都新郑、旧都阳翟和几个零星小城，面积不过万把平方公里，外加周围的长社、鄢陵、项城等十余座小城，人口顶破天也就三、五十万。魏国控制着以首都大梁为中心的黄河中下游地区、包括豫中、豫北、鲁西南，以及部分镶嵌在他国领土中的所谓“飞地”，面积约十万平方公里，不过是中原最发达的地区，人口密度大，估计三百来万。赵国主要占据河北、晋中（含太原），但河北北部的代郡、雁门郡和云中郡还属于边疆，人口不多。全国总面积约二十万平方公里，人口应该多于魏国，也多不了太多。
只要针对一个国家，秦军靠块头大就足以碾压对手。但秦国，说白了打的是侵略战争，本质是用一种文化强行取代另一种文化，破坏别人的生活秩序、习惯、规则和周边关系。想想中国留子遭受过的文化冲击吧。俺在美国德州碰到过几位，有人曾经每晚揪着头发，不停拿额头往墙上撞。俺的经历虽没那么极端，也有过整夜整夜盯着天花板的时候。所以秦国的“得民心者得天下”其实是拿自己的大民心打他国的小民心，不可能赢得当地人支持。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有点像中国的抗日战争。日本自明治维新后，国力上升，经过甲午战争、日俄战争、和九一八事变控制了台湾、朝鲜和中国东北，无论经济、工业和科学技术都跻身世界列强之列。而中国还在满清留下的烂泥潭中滚来滚去，政治腐败、官员昏聩、各地军阀内战不休、经济发展乌龟爬、农业破产、工业聊胜于无、科技嘛还是不提为好、社会贫富悬殊、外加洪水、大旱、蝗虫、地震，天灾不断。全国大多数人挣扎在贫困线上。
无论从那个视角看，中国都没必要抗日。因为日本在战争结束后终究要搞建设，带来先进的管理制度和科学技术，没准儿还有好一些的生活，就像甲午战争后的台湾。一九五一年台湾人均GDP约一百四十美元，大陆约三十美元，台湾是大陆的近五倍；台湾的人口平均预期寿命约为五十六岁，大陆四十五岁，台湾比大陆高十一岁，大致相当于二〇二五年大陆和印度的预期寿命差距（七十九比六十八）。总不能说是台湾回归后凯申物流搞得好吧？至少岩里政男、八田清德们不这么认为，他们讲片假名哧溜就能出来。
可惜这一切架不住全社会对外来强暴的反抗。世上最可怕的莫过于未知！未知的新秩序、新文字语言、新生活习惯、新主子、新的被奴役命，像那些抗战中送到日本的中国劳工。不是所有带“新”字的都中看。
除了汉奸，中国人抗战就没含糊过。中共硬是靠着这股民心在敌后坚持了八年多，熬到了日本垮台。
另一个有意思的比较是美国南北战争。当时北方代表着快速发展的现代工业，而南方则是生活节奏缓慢的大种植园经济，还有该死的奴隶制。孰优孰劣，谁先进谁落后一目了然。然而不少美国佬至今还在怀念消失的老南方，自由、自然、野性和浪漫。电影《乱世佳人》中有个著名场景：费雯丽历经战乱，好不容易逃回家中，却发现母亲死了，父亲疯了，整个庄园被洗劫一空。她踉踉跄跄跑到地里刨出一个烂萝卜，洗都不洗就塞进嘴中，然后抓起一把红土，对着火红的落日发誓：“As God is my witness, I'll never be hungry again”（上帝作证，我将绝不挨饿）。
爬过绝望的半口气希望！
忽然想到了屈原，峨冠博带，孓然伫立湘水边，“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登白薠兮骋望，与佳期兮夕张。鸟何萃兮蘋中，罾何为兮木上？沅有茝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他心中的公子就是老楚国，一夜之间毁于战火。世间的美好总是看见容易摸到难，唯有冰冷的代码隔夜茶残留指尖。
-------------
《从哼哈二将侃起》系列
1. https://www.vava8.com/index.php?app=index&act=view&id=139154
2. https://www.vava8.com/index.php?app=index&act=view&id=139875
3. https://www.vava8.com/index.php?app=index&act=view&id=141115
4. https://www.vava8.com/index.php?app=index&act=view&id=143920
5. https://www.vava8.com/index.php?app=index&act=view&id=145167
6. https://www.vava8.com/index.php?app=index&act=view&id=147169
7. https://www.vava8.com/index.php?app=index&act=view&id=149146
8. https://www.vava8.com/index.php?app=index&act=view&id=15114
9. https://www.vava8.com/index.php?app=index&act=view&id=152616
10. https://www.vava8.com/index.php?app=index&act=view&id=15523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