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爽”的复仇剧,
还能留住观众吗?
低迷了整整一个夏天的古偶市场,终于迎来了救市之作。
电视剧《兰香如故》9月11日在腾讯视频及CCTV-8同时开播,用时5天腾讯视频站内热度破3万,并进入爆款俱乐部,打破了今年春天《逐玉》创下6天热度破3万的纪录。
在台端这部剧的播放成绩也不错,节目在CCTV-8次黄金时段21:30播出,且现在暑假结束,少了一部分学生党的助力,《兰香如故》还是争取到了部分合家欢观众以及古偶受众。
然而另一方面,对剧情颇有微词的观众也不少,而且大部分聚焦在女主的窝囊之上。女主是不是有点太窝囊了?精通琴棋书画的官家小姐真心甘情愿当起丫鬟了?女主能不能稍微支棱一下,有点脾气?
伴随着剧集发展进入中后半段,部分人物线开始收束:女主遇到的第一个难缠对象——男主前妻赵星棠被匪寇欺辱,许兰香帮她脱困,伤势太重的赵星棠感激女主的出手相助,把“能够拿捏男主一辈子”的证据交给她,结果女主转手烧了。网友锐评“许兰香你就这么把证据烧了,赵星棠孟婆汤没喝都得让你气活”。

虽说如今古偶剧流行女性之间守望相助,但赵星棠早期对许兰香并不算好,女主以德报怨的行为有她的合理之处,却也让观众不解,甚至有人将其评价为“最窝囊的复仇剧女主”。

与此前热门剧因价值观等遭遇群众大审判不同,观众对于《兰香如故》的不满集中于爽感。爽感并不像价值观那样有相对明确的边界,它更接近一种即时兑现的情绪契约:屈辱要被偿还,压制要被反制。
当喜欢看“有仇必报”的观众,遇上过日子的《兰香如故》,期待错位注定带来评价上的撕裂。数据能证明它被看见,却未必能证明它能满足观众。借着《兰香如故》爽不爽的问题,我们也很想追问,这种错位,究竟是源于剧作节奏的失衡,还是观众对复仇的想象已被爽感驯化了?
01
只有配角们在复仇,
主角却在“过日子”
《兰香如故》有个非常经典的复仇剧开篇——金尊玉贵的官家小姐沈嘉兰,被父母视若掌上明珠,正准备与门当户对的林家议亲,结果变故突生。
林家的退婚书与抄家的官兵前后脚登门,沈府顷刻覆灭,沈家女眷被没入教坊司,不堪受辱的她们以死明志,或服毒或上吊,只留下了沈嘉兰这一个孤女。

沈府女眷集体自杀,是《兰香如故》开播后的第一个出圈片段。
沈嘉兰能够活下来,是因为她母亲沈家大奶奶曾经救助许氏一家的善举。许氏夫妻的女儿病得太重无力回天,这对夫妻感念大奶奶的帮助,用自己死去的女儿换了沈嘉兰一命,就此沈嘉兰成了许兰香,从千金小姐沦为仆人。

身份互换,是典型的《赵氏孤儿》蓝本,而赵武和屠岸贾的故事,是最标志性的复仇样本。赵武长大亲自拿住当年陷害他的大将军屠岸贾处以极刑,为全家报仇,观众自然会对许兰香更换身份后的故事产生期待,看从底层“重生”的她如何一路杀回去,夺回属于她的一切。
这种身份重置后的逆袭,也是观众爽感最重要的来源之一。今年另一部女性题材的复仇剧《翘楚》,虽然后续口碑滑落,但是女主一集重生,两集改命的开局,还是为它在前期赢得了不少观众。
反观《兰香如故》,许兰香跟着许氏夫妇成为奴籍,被选召进入林府做三等丫鬟。就像网友说的,以为见过大世面被按照当家主母培养的许兰香进入林府后,能在后宅做出一番事业,结果她的目标真就是做好三等丫鬟,从给老爷太太们无缝供应热水做起。

许兰香与林锦岐成婚后,明明政治敏感度与见识都不输男方,却甘愿做成功男士背后的女人——帮他守护内宅安宁,第一时间告诉他汉王准备谋反。赵星棠给她足以拿捏林家的证据,她一把火烧掉,因为这样的证据留着会把整个林家都拖入灭门危险,不符合许兰香“重生”后要一心过日子的人生准则。

于是《兰香如故》越往后越像“女性守望相助”+“成功男士背后女人”的复合剧,唯独不像开播前观众以为的那部“逆袭复仇记”。观众带着爽剧的预期进来,得到的却是一部“过日子”的生活流剧集。
剧中对许兰香的见识、学识以及应变能力铺垫不少,但她解决的恰恰都是最生活化、最不起眼的难题,比如帮养父涨工资、避免同事被打死、装傻不让大奶奶注意到自己、帮小姑子和离并争夺子女抚养权。这种“一切只为了好好活下去”的行动纲领固然有道理,却难免让观众觉得憋屈。
为了让许兰香放弃复仇过日子的理由更合理化,剧中将她的仇人设置为“不可名状者”——当朝天子。孤女复仇,只有谋反这一条路可走,但观众不满的不仅是她放弃向悲剧的始作俑者讨公道,那些在人生路上让她不痛快的人或事,她也轻轻放下。

显国公府小姐郑蔓宜,嫉妒林锦岐对许兰香的偏爱,设计把她卖到青楼,许兰香脱困回家后,对郑小姐的报复,仅仅是在戏里客串女鬼,想办法把她引到后台吵了几句嘴架,如果不是太子碰巧听见二人争吵,许兰香的复仇也就仅限于打个嘴仗。
男主角林锦岐,曾与许兰香有婚约,又因为得到了沈家将被清算的消息,火速退婚与其他高门联姻。对于这样一位不能共患难的前男友,许兰香自然敬而远之。想办法给全家赎身的许兰香,决意开始新生活,并准备嫁给比邻而居的秀才,结果男主角一纸诏书强行赐婚,而她最强烈的抗争与情绪爆发,就是在拜堂时给了男主一耳光。

林锦岐要前往京城赴任,许兰香则想留在金陵,二人发生分歧林锦岐给老婆下安眠药,强行带人赴京。许兰香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已经在船上,除了瞪林锦岐两眼,也就顺水推舟听之任之。
当然,古偶要的是男女主浪漫过日子,但《兰香如故》给了一个男主与女主有婚约在先又退婚的前提——前一个问题还没有得到解决,就又有新矛盾压上来,渴望自由的许兰香被婚约束缚失去自由,观众的感受是双重憋屈。
这或许也是为什么《兰香如故》都播过半了,被传播最广的反而是“坏女人们”的高光片段:

做贵妾不成的杜翠雀因妒生恨,直接给林府投毒准备送几百号人上路,被判处流放后,又成了海贼王,带着兄弟们杀回林府寻仇;心高气傲的郑蔓宜在父亲谋反失败后,大骂老爹“做都做了,为何要降”;还有下线的赵星棠,虽然坏但有魅力,敢爱敢恨,发现男人靠不住就一门心思搞钱,身受重伤也要给企图欺辱她的匪寇来一刀。

剧集本身没有给这些人洗白,但她们有仇就报、有话不憋着的做法,确实让观众觉得更爽,更能获得情绪释放。
02
当爽变得套路化,
如何“赢”才是答案
《兰香如故》所遭遇的“数据热、情绪冷”背后,不止是单一剧集本身的问题,而是国产复仇剧走到某个十字路口时必然发生的摩擦。
《兰香如故》将生存逻辑置于复仇逻辑之前的选择,究竟是类型迭代的一次有意识的转向,还是对“爽感契约”的一次误判?要回答这个问题,需要先回到国产复仇剧走过的路径上去。
复仇剧的迭代史,本质上是一部观众情绪的变迁史。
复仇剧之所以一直有稳固的受众,是因为它满足了大众对“即时正义”的渴望。屏幕里的复仇提供了低成本的情绪代偿。但今天,这种心态正在发生变化,观众不再满足于“看坏人挨打”的瞬时快感,也不再满足于“私怨了结”的封闭叙事。

国产女性复仇剧的迭代脉络非常清晰。早期以《回家的诱惑》《甄嬛传》为代表,复仇逻辑是女主角“利用规则反击加害者”,冲突边界局限在后宫或家庭内部的圈层博弈,反派被清算、主角活到最后就是爽点。这一阶段的复仇带有浓厚的“雌竞”底色,本质上是私怨了结。
无论是林品如换脸归来后对洪世贤与艾莉的逐一清算,还是甄嬛从凌云峰回宫后对皇后、安陵容的步步为营,复仇的驱动力都是“你害了我,我要你偿还”。观众代入的是被辜负的妻子、被陷害的妃嫔,在她们的胜利中获得一种“恶有恶报”的心理平衡感。

而当时其他剧集的女主角,大多还在原谅与隐忍的叙事框架里打转,被伤害了不直接说,有问题不正面解决,等着对方良心发现,或者等着命运给出一个公道。复仇剧提供的恰恰是这种情绪的“延迟兑现”——先让女主角受尽委屈,再让她一次性清算,观众在漫长的压抑之后获得一次性释放。
到了《延禧攻略》时期,观众情绪已经发生了明显转向。魏璎珞不是官家小姐,不是名门闺秀,而是一个从街头巷尾长起来的“草根姑娘”,她的复仇手段更激烈,态度更直接,奉行的是“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魏璎珞的核心驱动力是为姐姐复仇,复仇是贯穿始终的行动引擎。这个阶段的关键变化在于,复仇者从“规则内的好人”变成了“规则外的闯入者”。
她没有身份包袱,没有家族体面需要维护,魏璎珞是纯粹的底层人,手段激烈,不忌惮用下等人的手段对付上等人的规则。观众爽的也不仅仅是“坏人终于被清算了”,而是“好人可以当场还手,不把委屈留过夜了”。
这是观众情绪从“等一个公道”到“我做我自己的靠山”的转折。
到了《墨雨云间》以及后来的《百花杀》《宁安如梦》等剧,爽点从“恶有恶报”升级为“掌控命运”——主角不仅要复仇,还要主动改写命运。

“掌控命运”所回应的,是一种更深层的心理需求,在一个高度不确定的环境中,观众渴望看到的不是主角被拯救,而是主角知道下一步会发生什么。
重生也好,借身份也罢,本质上是给了主角一张只有她自己能看见的底牌。观众代入的不是一个等待公道的人,而是一个提前拿到了答案的人。这种上帝视角带来的安全感,恰恰是现实中最稀缺的东西。

但掌控感作为爽点的短板,也在这一阶段暴露出来。观众知道主角会赢,悬念不在会不会赢,而在怎么赢。
当短剧用3分钟完成一次反转、5分钟实现一次打脸,长剧在这条赛道上再怎么提速,也很难追上短剧的效率和烈度。更重要的是,观众在习惯了预知结局的叙事之后,会逐渐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命运真的可以被改写,那么改写本身的意义究竟是什么?赢了之后呢?
复仇剧未来的出路或许不在于把爽做得更强、更快、更暴力,而在于回答一个更根本的问题,除了“坏人被打倒”之外,观众还能从复仇题材中获得什么样的满足?

《兰香如故》的“过日子”叙事,或许提供了一种解法,回答了复仇之后应该怎么办的问题——不是爽就够了,而是要如何从仇恨中赢回自己的人生。
当复仇的终点不再是手刃仇人,而是重建自我,叙事的重心便从“如何复仇”转向“如何活下去,如何活得好”。
在《基督山伯爵》的尾声,爱德蒙·唐泰斯在完成复仇之后,并没有留在巴黎享受胜利者的姿态,而是选择了远走。学者在分析这部小说时指出,基督山伯爵最终“由复仇的快感慢慢转入宽恕以及自我反省”,这种转变“也是对自身人性的救恕“。他复仇的对象是旧世界,而他最终选择的是通向新世界的海路。

《兰香如故》走得也是这条路,沈嘉兰活了下来,但她没有立刻拿起刀,而是先学会了在底层生存。她不再是那个被仇恨驱动的复仇者,而是一个在废墟上重新搭建生活的幸存者。这种转向本身有其价值,它触及了复仇叙事很少触及的命题,仇恨可以支撑一个人活下去,但无法教会一个人如何好好活。
复仇可以是一个人的动力,但不能成为一个人的归宿,“比起复仇的痛快,活下去且活得好,才是最难的”,剧情越是接近中后段,这样感慨的声音越多。
许兰香在给林锦岐解释自己为什么会有私房银子时说,她一直在给戏班写剧本,银子即稿费,虽然林家肯定不愿意大奶奶做这种事,但这是她想要做的事,她一定会坚持。她把这些年见过的女子们的苦难与坚持写成戏文,鼓励有着类似处境的女性。

如果说“以德报怨”让观众觉得她窝囊,那“写戏文赚稿费”这个选择,恰恰是人物的真正定位,她不是赵武,她是一个在废墟上重新搭台唱戏的人。赵武的复仇是“把仇人拉下来”,许兰香的重建是“把姐妹们写进去”。她选择了一条不靠以暴制暴、不靠身份逆袭,而是靠书写和记录来重建的路。
遗憾的是,它与部分观众对“复仇”的惯性想象之间存在一道尚未弥合的裂缝。
提到复仇,观众的第一反应仍然是爽,是坏人跪地求饶,是主角扬眉吐气。《兰香如故》不完全属于正统复仇剧的叙事范式,它更接近一部披着复仇外衣的生存故事。但在宣发层面,复仇被放大为核心卖点,观众的期待因此被预设、被拉高,最终出现了期待与内容之间的错配。
这种错配既是《兰香如故》争议的来源,也是国产复仇剧迭代过程中必然要面对的命题,当类型标签与叙事内核不再对位时,观众究竟是在审判一部剧,还是在审判自己未被满足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