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日康复。”一张折叠桌、两个保温桶、几摞一次性饭盒……一到下午饭点儿，于小斐（化名）的“爱心餐桌”就会在医院门口准时出现。每递出一份盒饭，她会送上一份祝福。
继广州、青岛、西安等地之后，北京多家医院门前也陆续出现“爱心餐摊”。有的摊位旁还会支起手机架，送餐人一边将一份份热气腾腾的盒饭免费发给领餐人，一边在网络平台做着直播，全程记录送餐过程。
这样的“直播+公益”送餐活动，迅速引发争议：到底是“真情公益献爱心”，还是“借慈善赚流量”？
医院门口免费送餐
摊主自称曾是病友
下午5点半，在朝阳区中国医学科学院肿瘤医院南门外的便道上，一张小桌子支了起来，桌上的两个保温桶里，红烧鸡腿色泽油亮，炒菜花散发着热气，旁边还放着一摞小盒青提。桌前立着一块手写牌子：“患者及家属免费领一份”。30多岁的于小斐（化名）站在小桌后面，戴着口罩和帽子，手里攥着一把长柄勺，正给排队领餐的人分餐。
“能给我一份吗？只要菜花和两份米饭。”一位操着东北口音的老人上前问道。“没问题，给您多打点儿。”于小斐一边将餐盒递过去一边送去祝福：“早日康复，一切都会好起来。”老人连声道谢。
经过的病人家属在排队领餐。患者家属颜先生领完饭打算扫码支付，让于小斐给拦住了：“不用不用，您留着自己花吧。”于小斐说，这样的场景，几乎每天都在上演。她记得——第一天支摊就有热心路人想转账500元；来自大连的一位患者家属借款治病也仍然要捐款，“说是支持善举”；收摊时，会发现摊位旁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牛奶等物品。
整个送餐过程中，于小斐脖子上始终挂着一台拍摄设备，全程录像。她说，自己每晚会将素材剪辑成短视频，发布在新开的短视频账号上。
于小斐的“爱心小灶”始于今年8月。记者在抖音平台搜索发现，于小斐目前粉丝数量8000余个，共发布了37个视频作品，内容均和免费爱心餐有关。她在橱窗里上架了洗碗布、垃圾袋和爆炸盐3件商品，明言“收益用于公益”。
于小斐和朋友一起发放免费餐。“我是2024年查出的肿瘤，在医院做的手术，又靶向治疗22次。治疗一年多，医药费就有10万余元。”于小斐告诉记者，“医院周边的盒饭一般二三十元，一些患者家属常常自带一些简单食物。”
“治疗期间我就想，如果我能挺过去，一定要做点儿什么。”今年暑期，于小斐复查各项指标稳定，康复出院。于是她就在医院南门旁支起了免费餐桌。“我之前和几个朋友一起开了家饭店，跟大家一商量，大家都很支持，就请饭店厨师顺便做了饭菜，每天准备七八十份，保证卫生，后续可能还会考虑供应牛奶。”她说。
记者了解到，“爱心小灶”除每周三周六外，其余时间固定出摊。于小斐说：“常有人问我，你能坚持多久？其实我也不知道。但大病一场对我很有触动。只要有人需要，我就会一直做下去。”
俩月冒出三四家
是“爱心”还是“生意”？
记者观察发现，近两个月，北京大学肿瘤医院和中国医学科学院肿瘤医院门前先后出现三四家免费发放爱心餐的摊位，摊主同样会将拍下的视频剪辑、发布在网上。
除北京外，广州、青岛、西安等地也有自媒体博主现场派发免费盒饭，争议也随之而来。一方面，有人肯定其送餐行为的善意；另一方面，也有人质疑拍摄并发布视频的目的。
支持者：“实打实的善意，何必苛责？”
“外面随便吃个简餐就得十几块，一天三餐下来开销不小，这个饭菜口味过得去，实实在在帮我们省了不少生活费。”来自外地的一位陪护家属告诉记者，她并不在意摊主是否拍视频，只要能正常出摊，为我们解决实际困难就行。
“能连续一个多月免费发饭，就算是为了流量，我也觉得没什么。”市民张先生表示，“即使挣到钱了，免费送餐相当于把钱再拿出来请困难病友吃几顿饭。通过直播也能让大家知道钱用在哪儿。”
市民吴女士经常刷到爱心餐的相关视频，“君子论迹不论心。”她认为，只要确实在做公益，让人家顺便挣点钱也没什么，“只要能长久做下去。实打实的善意，何必苛责？”
医院门口一位保安说：“这些家属确实不容易，有的从外地来，舍不得吃舍不得住。有人给他们送口热乎饭，我觉得是好事。只要不影响交通秩序，我们不反对。”
某慈善协会工作人员刘女士认为，在流量时代，公益与流量并非天然对立。“关键在于结果导向——困难群体是否真正受益？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博主获得流量和收益，也是对其付出的合理回报。不能因为‘直播公益’就戴上有色眼镜。”
质疑者：“消费苦难，让爱心变了味”
质疑的声音同样尖锐。“把镜头对准患者家属，问人家‘看病花了多少钱’，这到底是帮助还是消费？”市民王女士路过爱心餐摊时皱起了眉头，“我要是患者家属，本来就够难受了，还得配合他出镜，尊严往哪儿放？”
记者随机采访了多位市民。刘女士对此也颇有微词。“挣钱和公益不应混为一谈，他们打赏、捐款、带货收入均不透明，表面上好像在亏本，实际挣了多少没人知道，拿患者家属当群演，消费苦难，自己致富。”
“现在发放爱心餐的越来越多，会不会影响周边商户正常生意？”市民赵先生认为，一边是正常餐饮必须支出的房租水电人工成本，一边是博主除了食材接近免费的零成本，还有流量变现的收益。对于餐饮实体商家而言，这显然不公平。
市民宋先生认为，这种类同的爱心餐短时间内大量出现已经能说明问题。“真心公益的人忙都忙不过来，肯定顾不上天天剪视频。”宋先生表示，无论他们打着什么样的旗号，变换多少种形式，归根结底“就是为了挣钱”。
善意被流量裹挟
“帮助他人”变成一门生意
MCN机构（即网红经纪公司或内容运营服务商）从业者谢女士坦言，在目前的短视频平台上，靠创作献爱心、造人设、博共情的视频内容已经成为行业里的较大赛道。她举例，如扶贫列车、菜市场凌晨的小商贩，平台比较欢迎这类内容。MCN机构和工作室大批量复制人设相同、故事类似的博主，打造工业流水线式的视频内容，起号成功后又安排带货，实现流量变现，已形成一套产业链。在短视频平台上，“贫困叙事”被不断复制，善意也被流量裹挟。
随着“帮助他人”变成一门内容生意，真实与表演之间的边界，也变得模糊。目前有关部门和平台已多次整顿过摆拍卖惨、剧本导演、虚假慈善的自媒体生态。但对真实记录慈善行为、开展公益活动的博主，有关部门和平台并未设置相关限制。
“不可否认其中确有真实公益，但也有一些博主说是公益，实际上是一本流量生意账。患者家属成了‘道具’，网友的同情心成了‘韭菜’。”谢女士分析道。
“相关法律法规并未对主播通过爱心餐换取流量，直播带货或广告收益有相关规定。”长期从事慈善事业的李女士表示，市民自发捐款捐物是直接将财物捐赠给个人，在日常生活中大量发生，一般不需要对这种捐赠和受赠的关系予以确认。
“目前民政部门和相关法律条文主要限定了慈善组织的行为界限，对于个人或商业机构的公益行为监管较为薄弱。”长期关注公益事业的民政部门法律顾问何先生告诉记者，“如果确实在做爱心餐，但并未公开募捐，仅仅以爱心餐为噱头带货，则不好处理。”一方面带货收益可能反哺进支出，用于后续爱心餐发放，另一方面相关法律法规虽然要求公示义务，但不公示或不如实公示应如何处理，法律法规并未对此有规定，“但这并不意味着虚假宣传毫无责任。”
善意帮扶须优先守住法律底线
如何守护好真正的民间善意？京师律师事务所律师许浩提醒，善意爱心必须值得肯定，该行为出发点系善意帮扶困难病患家属，但免费赠与不等于法律免责，该活动存在民事、行政乃至刑事多重法律风险，应当予以重视。
慈善捐赠的公益活动，应当通过具备资质的慈善组织实施。自行直接对外派发，不能享受慈善捐赠的责任豁免，食品安全、人身损害全部风险由发放人自行承担。
许浩建议，善意帮扶可对接医院社工部门、正规慈善公益组织，将制作完成的餐食整体捐赠给机构，由机构统一接收、规范分发，做好捐赠交接记录。确需对外提供餐食，应严格管控加工‑运输‑分发全流程，做好保温控温，标注制作时间、食材过敏原提示，落实食品留样制度。
同时，餐食跨场所户外分发，面对免疫力脆弱的病患家属群体，食品安全风险被放大，一旦发生人身损害事件，善意的初衷不能免除民事赔偿、行政处罚乃至刑事追责。开展此类帮扶活动，应当优先守住法律安全底线。
另外，平台也要加大对违规内容的排查整治力度，清理收割流量的“贫困叙事”内容，杜绝此类内容成为流量爆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