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生活中,我从来没有追过星,估计以后也不会成为谁的粉丝。
但是,在留园的日子里,有两位前辈的文字,着实让我喜欢。一位是姚顺先生,另一位是山水苍茫。
姚顺先生:嬉笑怒骂皆文章
姚顺先生是一位很有性格的前辈,独立、反思、批判、自省。我还记得第一次读到他的帖子时的感受:文句短,落笔狠,不落俗套。当时便猜想,这大概是个讷于言、敏于思的有趣前辈。特别喜欢听他侃,听他逗,听他嬉笑怒骂。往往是乐完了,再回味一下,竟然还挺有意思。
比如他的《歪侃唐诗杀时间》:
1.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上李邕》
议:把庄子《逍遥游》的意境数来宝化了。
2.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将进酒》
议:猜,李白囊中即将见涩,可管不住自己就好这一口。
3.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清平调·其一》
议:这里的“想”没意思,裸体应为“云衣裳,花容貌”。
4.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行路难·其一》
议:接近于瞎想。
5. 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早发白帝城》
议:“一袋烟的功夫”比这句好。
……
姚顺先生自谦为“歪侃”,绝非胡乱瞎侃。他有着深厚的文史功底,最推崇《世说新语》,也喜欢鲁迅。他曾多次讲起当年读鲁迅《一件小事》时,那种灵光击中心头的亲身经历。我还记得他说过,如果一个人喜欢鲁迅,大可以交个朋友。大意如此,未必是原话。
我尤其喜欢听他讲书识、谈书法,听他如何饱含激情地品评汉简。那份痴迷,那份独到的见解,读来令人耳目一新。
他写汉简:
汉简,哪片写得都像一部字典。是养眼,更是眼营养!
它们用的不是笔锋,而是机锋!笔笔戳向心机。
这字,是玉兰,是水仙,是海棠,是牡丹,是蒲公英……汉人写隶,开花展唉!
行楷,一幅一朵;汉隶数行,万紫千红!
汉简,体会到这一点。就坦坦率率地方写出这一点来,像我小孙女的哭和笑;体会如海,仅呈几滴,像翁同龢的尺牍,深沉如子夜。
读楷行草,花眼,花心;读汉简,恸,能使泪目。伊宙碑,鲜于璜碑……真是那个“要人命的二妹妹”。
溜中国历代字迹。楷前行前草前,指手画脚;篆前,肃穆;至汉简,心跪了,不怕说装嫩。
相信,童年抓阄,会抓汉简;人过五十,独钟汉简不豫。人过六十,还粉二王,活不深了。
汉简,不是妙品,神品,而是人品。在书法认知上,就是品不出汉简的味道,可以怀疑人生了。
看过汉简,许多都不由地说:字还可以这样写!其实可以更进一步,写字的人竟能活到了这个水平!
碑刻是成品,汉简也是成品。头是头,尾是尾,有收拾,端端的,正正的。不肖子孙,cheap,就图方便,楷行草,再怎么画,也就是个草稿。
如果字如其人,篆是愣头青,行楷是花花肠,汉简才是正经相。
书法中的觉醒,直至晚清的像郑燮、王铎、康有为等,他们向汉简讨中国书法的新生活,另一个模样。
新的问题来了,这就不再是写字了,而是书法艺术了。今天,写硬笔字的人都成稀罕了,写毛笔字是古文物行为。所以,自己是闲得慌,吃撑了。每写书识,往往于落笔时自唾。自蔑于自己的所有,蛮自己心灵史的。
但实在忘不了汉简!
这一番书识,读得人神清气爽!
姚顺先生的文字,妙就妙在不拘一格。他可以嬉笑怒骂,拿唐诗开涮,也可以在汉简的世界里沉潜下去,写出一番深情与敬意。看似随意挥洒,实则字字有来历,句句有性情。读他的文章,既能领略学问的厚度,也能感受到一个人不肯随波逐流的精神底色。
山水苍茫:诗意人生,淡然从容
比起姚顺先生的跳脱与尖锐,山水兄则显得持重泰然。他的诗朴实自然,从春写到夏,叹完秋随后咏雪,不慌不忙,自有一番从容气度。偶尔也写几首时评,针砭时弊,通达高远。读他的诗,仿佛看一位老友漫步山水之间,时而驻足观景,时而抬头望云,心中有丘壑,笔下有乾坤。
摘录几首,大家一起来读读。
《远足》
远足游春野,迤逶越翠塘。
莺啼如试曲,鸥去未成行。
溪草水生碧,崖花风过香。
犹思问前路,暮色已苍茫。
《养生》
年过古稀后,方思学养生。
黄芽菜轻择,粗米饭新蒸。
未得禅心淡,难能真气澄。
惟将贪念息,少食效高僧。
《再题所见所未见》
十年海外寄长游,拄杖行囊无九丘。
照见世情心似镜,笑看人物气如牛。
清宵静坐读庄老,春日闲吟学谢刘。
舟楫何须惊断岸,泥沙不碍大江流。
读山水兄的诗,有一种不疾不徐的舒展感。既有山水田园的清雅,也有阅尽世事后的通透。尤其是“舟楫何须惊断岸,泥沙不碍大江流”,气象开阔,颇有几分人生阅历沉淀后的豁达。
惺惺相惜:文字里的伯牙子期
山水兄与姚顺先生,两位惺惺相惜,为人为文,都展现了老一辈知识分子的学识与真诚。他们的学问功底扎实,各有所长。姚顺先生的毛笔字写得极好,至于好到什么程度,作为一个书法外行人,我实在说不出个所以然。好在山水兄是位有鉴赏眼光的人,曾专门写文赞赏姚顺先生的书法:
前人论字,有“龙跳天门,虎卧凤阙”之语,余门外汉,未知其妙。然观姚顺兄书法,似感每字皆具生命,灵动活泼,笔画自带飘逸之气,若峰岚之间,云烟缭绕也。
姚顺的字,无匠气无俗气,亦无媚气;无官家气,亦无市井气江湖气。姚顺的字,用姚顺的话说,写出了“自个”。
随后还题诗一首:
书法何为法,朦胧不可言。
惊观姚顺字,满纸荡云烟。
山水兄这番评价,既有书法鉴赏的细腻,也有知己之间的欣赏与理解。尤其是“写出了自个”三个字,简简单单,却道出了姚顺先生书法的精髓,也像是对其为人风骨的一种写照。
姚顺先生也当即回应,称山水苍茫做古体诗,其中的意思,就是各自做自己的事。读到这样的回应,总觉得两位先生仿佛就坐在对面,谈笑风生,彼此心领神会。
他们不必刻意寒暄,也无须长篇大论地表达赞赏。一首诗,一篇文字,几句回应,便足以传递欣赏与懂得。
这两位,堪称虚拟世界的伯牙子期。
一个写诗赞赏,一个抄录唱和;一个谈书法、论古今,一个吟山水、咏人生。隔着网络,借着 Wi-Fi,彼此欣赏,心意相通。这份惺惺相惜,让人不由得想起古人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故事。
而我呢,作为一个追读两位先生文字的读者,甘心做他们的忠实粉丝。
在这个虚拟世界里,能遇见这样两位有学问、有性情、有风骨的前辈,着实是一件幸事。
更令人欣喜的是,作为粉丝,竟然还能亲眼看到两位偶像之间如此有趣的互动。一个赞,一个和;一篇书法鉴赏,一首古体诗;你来我往,情谊自然流露。这种难得的文人雅趣,怎能不让人心生欢喜?
于是,我果断下载、收藏。
如今打字时,余光一瞥,便能看到它们静静地摆在办公室一角、靠墙的桌子上。每每看到,心里总会泛起一丝亲切与欢喜。
想来,网络世界虽是虚拟的,人心与文字却是真实的。人与人之间的欣赏,不一定非要面对面,也不必有多少现实中的交集。有时,隔着千山万水,凭着几篇文章、几首诗,便能感受到一个人的学识、性情与精神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