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后,雨萌依然记得高中开学第一天的那个下午。艺术楼七班的教室里挤满了陌生的面孔。窗外有蝉在叫,一声长一声短。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低着头,双手叠放在膝盖上。身后几个男生在聊天,声音很大,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的心跳得厉害,手掌黏黏的,在桌面上按一下就是一个浅浅的汗印。
王老师站在讲台上安排座位,一支闪光的钢笔在他指尖转来转去。他念名字的速度不快不慢,点到谁,谁就站起来,走进教室里对应位置坐下。雨萌一直在心里默念:不要和王丽丽坐在一起,不要和王丽丽坐在一起。她上午见过那个女孩了,短发,时尚,走路带风,和身边的人都熟得像认识了十年。她知道自己应付不来这种人。
“中间两列第四排,廖晶晶、陈筝筝、王丽丽、孟雨萌……”
王老师不知为什么,最后那个名字用了美声唱腔,拖得又长又亮,像在唱一句歌词。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转过来。雨萌听见自己脑子里“嗡”了一声,脸腾地烧起来,整个人僵在座位上。
“啊……”她发出短促又尖锐的惊叫。叫完之后她更慌了,不知道为什么要叫,只是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王丽丽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眉头皱着,像在琢磨这个同桌是不是有点问题。雨萌把头埋到胸口,恨不得自己变成一张白纸,这样就可以直接贴在课桌上了。
“雨萌同学,”王老师的语气很温和,“如果不满意这个位置,你可以现在提出来。”
“没……没意见。”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走进去的时候,她的腿是软的。王丽丽已经坐下来,翘着二郎腿,和另一边的同桌聊得热火朝天。雨萌把书包放在椅子上,掏出纸巾擦了擦桌面,又擦了擦凳面。
四个体重都在一百公斤以上的男生迈着虎步走进教室,直接在她们身后坐了下来。外面的光立即被遮了大半,雨萌回头瞥了一眼,脖子扭得生疼。其中有个稍微黑一点、看起来没那么凶的男生,正好也在看她。她的脸又红了,赶紧转回来。
自我介绍轮到王丽丽的时候,她从雨萌身后挤出去,直接带翻了后面的文具盒。雨萌听见“啪嚓”一声,所有的文具散了一地。她蹲下去想捡,王丽丽已经先她一步蹲下来了。
“我来我来。”王丽丽手脚麻利地把东西收拾好,拍拍雨萌的肩膀,“没事没事。”
雨萌愣了一下,她心里忽然没那么慌了。
王丽丽走上讲台,声音洪亮:“Hello大家好,我叫王丽丽,来自实验中学。我的英文名字叫Lilly。”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有人在拍桌子,有人吹口哨。有人在低声嘀咕, “那还是英文名吗?”
雨萌坐在下面,第一次觉得,也许和这样的人坐在一起没那么可怕。轮到她的时候,她站起来,嘴唇张了几下,只挤出了一句:“我……我叫孟雨萌。”
王老师笑着鼓励她多说几句。说说爱好,说说梦想,什么都行。她愣了半天:“我没什么大梦想,我只想要一只永远不会断线的风筝。”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有人笑了,不是什么恶意,就是觉得这个女生的回答有点奇怪。雨萌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坐下还是该继续说。王丽丽在桌下悄悄碰了碰她的手肘,压低声音说:“这句挺好的。”
她终于坐下了。心跳还没平复。
后面轮到最后一排的男生。一个叫朱大春的大个子站起来,用带着地方口音的普通话大声说:“同学们好,我叫朱大春,来自麻柳乡中学。”
“朱……大锤?”雨萌在高度紧张的状态下听岔了,轻声重复了一遍,然后,没忍住,笑了出来。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楚。她又成了全班的焦点,连忙捂住嘴,低头在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
再后来,美术老师让她们画画。她拿起铅笔,想把暑假放风筝的场景画出来,想了想,把舒骏改成了姐姐。画到一半想改几笔,发现橡皮不知道被谁拿走了。她习惯性地把手伸向身后,“舒骏,橡皮借我用一下。”
身后那个大个子男生又愣了一下:“你……你是在叫我吗,我是朱大春。”
雨萌的手悬在半空中。她这才想起来,这已经不是初中了。舒骏不在她身后。
放学的时候,她背着书包走出校门,看见舒骏推着自行车等在老地方。
她跑过去,把书包甩给他,开始叽叽喳喳地讲这一天的遭遇。讲到“朱大锤”的时候,舒骏笑得车把都歪了。她踢了他一脚,自己也跟着笑。
“你就叫了人家一声‘舒骏’,人家可能到现在还没缓过来。”舒骏说。
她想了想:“我以后再也不叫你名字了。”
“那我叫什么?”
她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还是叫你骏骏哥吧。反正不管用哪个字,你都是你。”
舒骏跨上自行车,等她坐稳了,慢慢蹬起来。她的脸贴在他后背的T恤上,布料被风吹得鼓起来,软软的,热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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