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写国乒。新华社都发文了，显然非常光火，新华社的分量无需我们多言了吧？今天我们从陪练的角度再说几句。9月24日，名古屋，亚运会男团决赛。中国队2比3，输给了日本。昨天写过了，今天不赘述。
从1974年参加亚运会到现在，国乒男团只在1986年、1990年丢过两次男团金牌，此后是三十多年的八连冠。这是第三次失手。赛后新华社都看不下去，发了评论，话说得很重：过度依赖王楚钦，阵容深度不足。
“深度不足”四个字，文绉绉的。说白了就一句话：除了台上那几张熟脸，后面没人了。张继科曾经说过，国乒的人才储备是最多的，根本不允许你输球，输球后页就有人顶你上去。
而现在人呢？会打球的人，这两年被逼走了一大批。一年多时间，国乒的“陪练班底”几乎走空了国乒最风光的时候，常年驻队的专职陪练有20多个。据多家媒体报道，到2026年年中，只剩不到7个。这不是慢慢走的，是扎堆走的。2024年10月，张瑞、刘丁硕同一天宣布退出国家队；
2026年1月，赵子豪走了；
2026年3月，国乒第一美女王添艺走了；
2026年5月13日，孙铭阳、刘炜珊同一天发长文告别，两个人都在国家队待了整整12年。
一年多，6个核心陪练，全走了。球迷最熟悉的，是孙颖莎身后的四人陪练小组：何卓佳、孙铭阳、刘炜珊、王添艺。到今年9月，四个人里三个走了，只剩何卓佳一个人还在馆里撑着。
男队那边更难。今年8月备战亚运会封闭训练，队里实在没人，据报道把已经退役的闫安、曹巍紧急请回来救场——一个模仿张本智和，一个模仿勒布伦兄弟。都到了要把退休老人请回工位加班的地步，这缺口有多大，可想而知。
走的人，后来怎么样了？孙铭阳是青岛姑娘，反手生胶，国家队给她的任务就一个：把伊藤美诚、张本美和的打法一板一眼模仿下来，给主力当靶子。伊藤发球前手指要搓一下胶皮，她学；伊藤反手弹击是什么角度，她练。几百个小时的比赛录像，她一帧一帧看，笔记写了一本又一本。这个动作，她重复了五年、八年、十二年。
今年5月她发退队声明，原话是：“常年高强度训练让我伤病缠身，越来越扛不住当下的训练节奏。”肩膀、膝盖、腰，全是伤。退队之后，她加盟了日本生命俱乐部，打日本T联赛。讽刺吗？她模仿了一辈子的对手所在的联赛，最后成了她的新东家。
更扎心的是，她5月刚走，9月队里备战亚运缺人，一个电话又把她叫了回来。她退队时留过一句话，叫“有召必回”。你品，你细品，干活的时候是你，走的时候是你，缺人了救场的，还是你。刘炜珊是左手将，队里让她对标早田希娜，专给主力陪左手进攻型打法。同样是2014年进队、2026年离开，同样12年。
告别那天，她晒出一张全队大合照，留下“2014—2026”。一个姑娘最好的12年，就浓缩成这么一行数字。她没有出国，转回了地方，在天津一带找岗位、打地方比赛。王添艺是孙颖莎的陪练，长得漂亮，球也狠，曾经3比0赢过孙颖莎。全运会上她肩伤发作，咬牙帮河北队拿到女团亚军。可在国家队这些年，世界大赛的门，她一次都没摸上过。今年3月，24岁的她默默离开了球馆。没有发布会，没有通稿，像一片叶子掉在地上，连个声响都没有。她先回了省队，后来进了学校读书。
赵子豪是男队的，多年给樊振东当陪练、拉节奏。今年1月他退出国家队，回到上海队。接受采访时他特意强调：“我只是退出国家队，还没有退役。”这句话听着平常，细想全是不甘——人还能打，只是国家队的门，对他关上了。
何卓佳没走，但她的故事最能说明问题。今年她得到短期外派的机会，加盟波兰塔尔诺布热格俱乐部，打欧洲女子冠军联赛。结果呢？整个欧冠赛季，她六战全胜。半决赛打德国选手，三局比分11比3、11比3、11比4，对方三局加起来只拿了10分。决赛她带队3比0横扫法国梅斯，把欧冠冠军捧回了家。
河北省政府官网专门发了消息：河北运动员何卓佳率队登顶欧冠。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在国内连大满贯16强的入场券都摸不到。打完欧冠她回到队里，还主动放弃了亚锦赛资格，继续陪孙颖莎训练。你说她是水平不行吗？她是被“陪练”这两个字，死死按在了原地。这套制度，到底哪儿不合理？2019年之前，主力拿了大赛奖金，要按规矩上交一部分，进队里的“奖金池”，陪练、队医、教练都能分到，一个周期下来，核心陪练也能拿到一笔辛苦钱。2019年改革之后，规矩变了：比赛奖金、商业代言，百分之百归上场的主力个人，协会一分不抽。这话是许昕在直播里亲口说的。
到2025年新规落地，连教练组都退出了奖金分配。从此陪练跟奖金池彻底断了关系，只剩省队基本工资加国家队集训津贴，据媒体测算，一年下来十几万。一线主力呢？一年收入轻松上百万，顶流光代言就上千万。有媒体算过，主力一场世乒赛的奖金，比陪练干一整年还多。同一个馆，同样的汗，一个年入千万，一个年入十几万，差几十倍。
海外联赛怎么请她们？据公开报道，日本T联赛给何卓佳开过税后480万人民币的年薪，德国俱乐部给林高远的报价折合人民币600多万。一边是拼死拼活十几万，一边是请你过去当主角、拿几百万。换你，你走不走？陪练是干什么的？当“影子”。队里让你模仿谁，你就得把自己的打法、动作、习惯全部推翻，去学另一个人。你不能有自己的风格，不能有自己的发挥，连擦汗的小动作都得像。一年两年下来，自己原本的球，废了。模仿得越像，你离“当主力、打自己的球”就越远。等你想回头，技术已经定型成了“表演”，再也回不到正常的竞争里。一个运动员的看家本领，就这么被一点点磨没了。馆里的康复资源、医疗保障，永远先照顾主力。陪练练完，肩膀疼了、膝盖肿了，自己拿冰袋敷一敷、揉一揉，第二天接着上场挨打。孙铭阳那一身伤，就是这么攒下的。用你的时候你是“幕后英雄”，养伤的时候，你得自己扛。
陪练常年封闭集训，没机会打大赛，没有像样的履历。等年纪到了、打不动了，想找条后路，四面都是墙：想去体校当教练？教练证要求有基层执教年限，可你一年到头在国家队封闭，哪来的基层年限？想去高校当老师？学历卡在硕士，从小练球的人，有几个够得着？想留在体制内等安置？早年那种退役后安排工作的老路，早就没了。上升无门，转型无路，伤病没人管，年纪不等人。这就是陪练的中年：上不去，也退不出。老球迷都记得郝帅。
他横跨王励勤、张继科、樊振东三代主力，张继科曾公开说队内比赛打不过他，也有外乒名帅夸他灵气十足。可恰恰因为他强，他被牢牢钉在了陪练席上。道理很简单：陪练的价值，是“被主力打败”。要是陪练强到主力打不过，主力在训练里老输球，还怎么练出赢球的信心？于是体系的选择不是“给你机会上场”，而是“把你锁死在陪练席”。你品品这个逻辑：你行，所以你不配赢。荒唐不荒唐？不是陪练们不行，是这套制度不让她们行。
最打制度脸的，是这些人走出去之后的表现。何卓佳在欧冠六战全胜，拿了冠军；孙铭阳在国际赛场赢过张本美和，到了日本联赛照样是即战力；据媒体盘点，新赛季在欧洲、日本联赛打球的中国选手有十几、二十人，其中好几位就是从国乒出去的陪练。出去了，她们才第一次能打自己的球，按自己的方式赢。这说明什么？说明她们从来不是没本事，是这套制度只需要她们“挨打”，不需要她们“发光”。还有一笔更要命的账。一个陪练在国家队待十年，脑子里装的全是主力的技术特点、战术习惯、训练套路。海外俱乐部挖走一个，等于把整套针对国乒的“说明书”一起带走了。人家花一份工资，连人带情报一起拿走。昨天男团为什么输给日本？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我们看了几十年球，习惯了升国旗、奏国歌，习惯了“国乒必胜”。可金牌从来不是台上那几个人自己拿的。每一块金牌背后，都站着一群人：她们负责挨打，负责模仿，负责把主力一个个喂成世界冠军，然后在没人看见的地方，默默退场。她们也是五六岁就离开家、在球台边泡了十几年的孩子，也都是爹妈养大、身上带伤的普通人。她们要的多吗？不过是一份对得起血汗的收入，一条走得通的后路，和一句把她们当人看的尊重。别等挡板后面空了、球输了，才想起这群人的名字。网友们很愤怒：
这次亚运会男乒团体溃败哨声已经响了很久了。就看有没有人，真当回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