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远
三十岁这道坎，像鞋里进了一粒沙子。走路没什么大碍，可每走一步，都知道它在。
方远每天八点打卡。地铁里人挤着人，他靠在玻璃门边，脸几乎贴上去，隧道里的灯一格一格地往后退。他闭着眼，想着今天要开的会、没回的邮件，还有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找他的领导。到站以后，人群把他挤出去。他站在站台上，先把被挤歪的领子理好，再跟着人流往外走。电梯里有香水味，也有不知道谁带进来的豆浆味。他站在角落，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个往上跳。
三十岁以后，身体开始有一些小变化。以前的裤子还能穿，只是腰那里越来越紧。皮带扣往里收一个孔，过几个月又得放回来。头发倒没掉多少，只是鬓角开始冒白头发。第一次发现的时候，他拔了一根。后来又发现一根，也懒得拔了。
木心说，岁月不居，时节如流。方远觉得这话离自己很远。他的岁月挺居的。每天按时来上班，按时下班，加班的时候也不走。周一到周五，像五张差不多的纸，折起来以后，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哪张是哪张。
不过三十岁也有一点好处。看人没那么急了。以前看女人，先看脸，再看腿。现在不一样了，会多看两眼一个人的走路姿势，说话的语气，甚至看她怎么把一杯喝了一半的水放回桌上。
公司里有个同事，叫小薇。三十四岁，离过婚，一个人带儿子。她平时穿得很简单，素色衬衫居多，袖子经常卷到手肘。手腕上戴着一块旧表，表带已经磨得有些发毛，但擦得很干净。她走路不快。从工位到茶水间，再从茶水间回来，差不多总是那个速度。方远有时候会抬头看她。其实他也说不清自己在看什么。
有一次开会开了两个小时，屋里的人已经坐得七歪八扭。有人玩手机，有人托着腮，有人盯着投影发呆。只有小薇还坐得好好的，笔记本放在面前，偶尔写两笔。她不太说话。谁说了什么，她好像都听见了。公司里几个年轻姑娘挺喜欢议论她。私下里叫她薇姐，有时候也说她穿得老气，说她不会来事。方远偶尔听见，也没参与。他觉得一个女人三十多岁还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已经挺不容易了。
有一天晚上，两个人一起加班。快十点的时候，小薇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去茶水间泡了杯茶。回来经过方远身边，她停了一下。“还不走？”“还有一点。”“那你弄吧。”她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楼下便利店应该还开着。饿了就去买个饭团。”方远笑了一下。“知道了。”“别光喝咖啡。”说完她就走了。方远看着她的背影，过了一会儿才低头继续敲键盘。这件事其实没什么。可他后来想起来好几次。
年底公司年会，酒店大厅里摆了二十几桌。老板在台上讲话，下面的人该吃吃，该喝喝。灯光很亮，音乐也很响。有人端着酒杯到处找人碰，有人趁没人注意低头看手机，还有人已经喝红了脸，搂着领导的肩膀叫哥。方远坐在角落，手里是一杯果汁。他不太能喝，也不喜欢这种场合。敬酒这件事，他一直觉得挺有意思。平时办公室里大家都差不多，到了这种时候，谁跟谁熟，谁该先敬谁，谁可以晾着，慢慢就看出来了。
小薇那天穿了一件墨绿色旗袍。方远以前没见过她穿这样的衣服。颜色很深，走近了才能看见一点暗纹。头发也盘了起来，露出后颈。她没有浓妆，只抹了一点口红。她在人群里敬酒。有人跟她开玩笑，她就笑笑。有人靠得太近，她就往旁边让半步。该喝的时候喝一点，不该喝的时候也不勉强。她一直很有分寸。旁边有人看了一会儿，说：“这女人也就剩点气质了。”方远听见了，心里骂了一句。你自己肚子都快把衬衫撑开了，还管人家剩什么。他没说出来。
过了一会儿，小薇端着酒杯走过来。“方哥，新年快乐。”“新年好。”她离得近，方远闻到一点淡淡的味道。不是香水。像衣服刚晒过太阳，又带着一点洗衣粉的味道。他一下想起小时候。母亲把洗好的床单晾在院子里，风一吹，床单鼓起来。他小时候喜欢钻进去，脸贴在布上，闻一口，都是太阳晒过的味道。他愣了一下。小薇已经走了。方远看着她的背影，直到有人过来跟他碰杯，他才回过神。
晚上散场的时候，外面开始下雪。北京的雪不大，落下来没多久，地上就湿了。小薇站在酒店门口等车，风把她头发吹乱了一点。她抬手把头发往后理了理。车来了。她拉开车门，弯腰坐进去。关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方远不知道她在看谁。车很快开走了。尾灯在雪里亮了一会儿，拐过街角就没了。
方远没马上走。他站在门口点了根烟。雪落在肩膀上，很快化成一点水。他抽了两口，把烟掐掉，扔进垃圾桶。三十岁了。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以前觉得什么都来得及，现在会偶尔想一想，原来有些东西，已经过去了。
他往地铁站走。走得不快。路上雪水很多，他低头看着脚下，一步一步走。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他脱了鞋，换上那双硬邦邦的客用拖鞋。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脚。拖鞋已经穿了很多年，鞋底都快磨平了。他忽然觉得，应该换一双。软一点的，合脚一点的。明天去买。
洗完澡，他躺在床上。手机亮了一下。小薇发来一条微信。“到家了？”方远看了一会儿，回：“到了。”等了一阵，没有新的消息。他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翻了个身。窗外的灯还亮着。红的，白的，隔着窗帘映进来，一晃一晃的。他闭上眼。脑子里还是刚才酒店门口的那个画面。小薇站在雪里，抬手把头发往后理了一下。很普通的一个动作。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记着。
过了一会儿，他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