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迷恋路。那种铺在地上、通向某个未知方向的东西,总让我觉得安心。路是诚实的:它不会骗你,它在那里,你走不走,它都在。这一生走了很多路,但我今天想说的是五种完全不同的路。
在贵州的深山老林里,有一条盘山路像蛇一样缠在山体上,从山脚到山顶,拐了七十二个弯,这是晴隆七十二道拐。开车上去,全程挂一档,方向盘左打死、右打死、再左打死,重复七十二遍。分公司的车子师傅开着车,我坐在副驾数着弯,右手使劲抓住车门上方的固定把手,手心捏出了汗。数到三十几我就放弃了,还有完没完了。
山路不止十八弯:十八弯是那个歌手唱的,七十二弯才是这里的现实。 每过一个弯,我都以为”这是最后一个了吧",然后下一个弯又出现在眼前。上到山顶之后,停车回望,那条路像一道被揉皱的绸带扔在来路。
路之所以是路,不是因为它直,是因为它终究会把你送到某个地方。 七十二个弯,每一个都让人崩溃,每一个都绕不过去。走完了,就到山顶了。
很多人都听说过国道318是”国人的景观大道”,但国道317(川藏北线)才是更险、更荒、更寂寞的一条景观大道。我不敢开车,旁边是悬崖,悬崖下面是咆哮的江水,路面窄到会车的时候必须有一辆停下来贴壁。可风景是真的好:比318更野,更不设防。雪山就在你头顶,经幡在风里响一路,偶尔遇到一个骑行者,轻轻摁个喇叭就算打过招呼了,师傅得意地说,力度要摁得刚刚好,不要吓着了对方,让对方感觉到你的善意,否则对方会骂娘的。
317的道理很简单:最好的那条路,往往不是名气最大的那条。 它不声张,不宣传,不给自己贴"景观大道"的标签。就那么默默地在高原上趴着,等你发现。发现它的人,都觉得自己捡了个大便宜。
在云南西北角有个叫独龙江的地方,独龙族聚居处。去之前以为要走路,去了才知道:路在上面。那”路”叫溜索,一根钢索横跨江面,人挂在上面,”嗖"地一下从这头滑到那头。底下是奔腾的独龙江,水声大得震耳欲聋,风从耳边刮过去,脸被吹变形了。滑到一半的时候我睁开眼睛往下看了一眼,马上后悔了,想尖叫,赶紧又闭上了嘴,我有点轻微恐高。 上岸之后腿都软了,手心全是汗,只想上厕所。当地人说他们从小就这么过江,小孩上学、大人赶集、老人看病,全靠这根绳子。站在江边看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自己滑过去,动作熟练。突然不觉得他的生活很可怜,只觉得他很酷,长大后一定是一个威武的汉子,不一定顶天,但一定立地。
路有很多种。有些路用脚走,有些路用手抓。独龙江的路,靠的是勇气。

海南的东海岸有个地方叫万宁,那里有一条公路叫”日月湾海景公路"。不像晴隆那样险,不像317那样野,不像独龙江那样需要拼命。它只是一条沿海的柏油路,左边是椰林,右边是大海,路是弯的,弯得很温柔。分公司专门找了一辆敞篷车,把篷子完全打开,然后慢慢地开,海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旁边偶尔有骑着摩托冲浪板的人经过,皮肤晒成深棕色。在风里,在阳光里,在蓝色的空气里。我们居然走了一个下午,全程时速没超过四十。快到终点的时候师傅居然建议又绕了一圈。我们没完没了地在路上瞎 “白话”( bái huo,口语,侃大山的意思)

阿拉善,在腾格里沙漠。这里的路不是铺出来的,是”压”出来的。轮胎碾过沙丘,留下一道深深的车辙,但风一吹,半个小时就没了。沙漠英雄会每年在这里举办,成千上万的车开进沙漠里,冲沙丘、飙车、露营,比电影还热血。坐在副驾上,越野车从沙丘顶端直冲下去,失重感会让你叫出声,但旁边开车的师傅一脸淡定,说"这才哪儿到哪儿"。沙漠里的路是最不靠谱的,它随时会被风抹平。 开车的人根本不在乎,他们要的不是路,是”冲上去”的那个瞬间。车爬到沙丘顶端停住的那几秒钟,整个沙漠在你脚下铺开,金黄色的、无边无际的、跟天空接在一起。然后你冲下去,路没了,但你在飞,心脏快要跳出来。
晴隆的弯、317的沉默、独龙江的钢索、万宁的风、阿拉善的沙。它们都在告诉我:
所有的路都是归途。只是有的人绕了七十二个弯才到,有的人滑过一根绳子就到家了,有的人走了一圈还想再走一遍,但未必有机会,有的人在沙漠里迷了路,但其实本来就没有目的地。
46、晴隆七十二道拐:到这里,你才知道什么叫山路不止十八弯。

47、国道317:川藏线可不止国道318。

48、独龙江:”坐”索道划过奔腾的江水,穿梭于壑深万丈峡谷间,多么需要勇气。他长大后一定是个汉子,不一定顶天,但一定立地。

49、万宁:这里其实比三亚更美,还有条迷人的海岸公路。

50、阿拉善:沙漠里的英雄会,比电影热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