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小说《涿鹿之战》里面，有三枚可爱的老头，青丘三老，他们是：神农氏，燧人氏，颛顼。今天我专门来讲讲他们。
神农氏、燧人氏和颛顼，他们的名字，但凡翻过几页《山海经》或者《韩非子》的读者都认得，没有翻过的大概率也听说过。神农氏是炎帝部落的第一代部落首领，三皇之一，燧人氏也是三皇之一，颛顼是五帝里的黑帝，是绝地天通的大神，后来还是北岳恒山的守护神。他们本不该和黄帝挤在同一片雾气弥漫的青丘坡地上，更不该跟着有熊氏从姬水一路被蚩尤赶到青丘，三个老伙计拖家带口凄惨地搬家。这画风明显不对。
但我还是这么改了，原因很简单。
神农氏和燧人氏在传说里太板正了。一个尝百草，一个钻木取火，功绩大得就是两尊石像，供在那里让人磕头。颛顼更麻烦，他在正史传说里都是黄帝的孙子，隔了两辈人，但我实在舍不得把他从青丘的土台上赶走。特别是在那个神仙魔鬼乱打架的时代里，那个坐在高台上刻龟甲、算月相、七百年不挪窝的形象，我想好了必须要给他。于是我做了一件事，把传说中本该属于伏羲的戏份拆了，塞给了颛顼。
伏羲在传说里其实有点尴尬。他一会儿是三皇之首，画八卦、结网罟，为人间立哲学；一会儿又是女娲的哥哥兼丈夫，在洪水之后兄妹成婚，成了人类始祖。这两个身份放在同一个人身上，有点挤怪。画八卦的手和捏泥人的手，到底该先伸哪一只？我就想，不如把人类始祖那部分留在传说里，把画八卦、观天象的哲学家气质，移花接木到颛顼身上。
所以我小说里的颛顼，不是黄帝的孙子，而是一个看上去和黄帝年龄相当的老人，甚至可能还要老点。他七百年坐在高台上观察月相、风向、星轨，最后他也看见了伏羲八卦。那个画面是我私心最喜欢的一段，两道裂纹在月光下交叠成一个特殊的素数角，他忽然明白，月相、风向、星轨，全部可以被刻在同一组裂纹里。我喜欢物理学家和哲学家合一的混搭气质。单独自诩哲学家的流民，我不喜欢。
颛顼借用了伏羲的某些意象，伏羲在《易经·系辞下》里的原话是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于是始作八卦。仰观俯察，本来就是一种方法，一种姿态。颛顼做的，无非是把这个姿态从创始变成了发现。伏羲是第一个抬头看天的人，颛顼是第无数个抬头看天的人。区别只在于，颛顼看了七百年。伏羲看了多少年，我们不知道。年少的时候，我一直以为他只看了一眼，因为是神仙，看一眼就顿悟了。这是常识。
神农氏和燧人氏，我还是让他们老老实实待在自己的传说里，只是换了一种活法。
神农氏在《淮南子》里的记载是尝百草之滋味，水泉之甘苦，令民知所辟就。当此之时，一日而遇七十毒。七十毒。数字写在那里是数字，落到一个人身上是嘴唇紫了七次，是每一次尝完草根之后坐在田埂上等舌头恢复知觉。小说里他是个采药的老头，背篓里垫着褥子，让一只小狐狸蹲在里面，他怕她累着。他温和，细致，尝草的时候嘴角微微翘是甜的，眯眼睛是酸的。这些细节是我编的，传说没写，一个一日遇七十毒的人，大概就是这样活下来的吧。
燧人氏在《韩非子·五蠹》里的记载很简洁，有圣人作，钻燧取火以化腥臊，而民说之，使王天下，号之曰燧人氏。简洁到只剩一个动作。但《拾遗记》里补了一个细节，燧明国有棵大树叫燧木，有鸟用嘴啄树，啄着啄着冒出火光，圣人看见了，受到启发，折了小枝去钻。
一只鸟啄树。一个人看见了，学会了。这个画面比燧人氏发明了火有意思得多。所以我写燧人氏的时候，他没有发明钻木取火，他是某一天在土台上蹲着，被骨感的现实逼到没有办法的时候，死马当活马医，试了一下。传说把这事归功于圣人感焉，我把它归功于一个守了几百年火、怕火灭怕到不让人替班的老头，终于有一天没辙了，彻底绝望了。
三老在小说里是一组对照。神农氏用草药救人和救小狐狸；燧人氏用火守夜，邀请小狐狸烤火；颛顼用龟甲算天时，关键时刻用自己智者的命试图去保护小狐狸。一个管身体，一个管温度，一个管时间。他们各自守着一件青丘离不开的东西。他们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英雄，就是三个先民，碰巧多知道了一点，多坚持了一些年。
关于他们和传说不一样的疑问，我是这么认为的，传说本来就不是一本对得上的账本。古籍里的记载往往前后异说，同一个人在不同篇章里做的是完全不同的事。所以我不打算死板考据。青丘那三个老头，你就当他们是在传说里跑错了片场。神农氏放下了部落第一代首领的架子去尝草，燧人氏忘了自己王天下的身份去守火，颛顼从黄帝的孙辈变成了同代人。他们在青丘的雾气里喝着茶，烤着火，偶尔抬头看看天。
他们到底是谁，从哪里来，不重要。重要的是，当蚩尤的镜光照过来的时候，这三个老头没有犹豫，他们都坚定站在了黄帝身边。
这三个人，一开始你根本看不出他们会打架，也有武功，武力值还不低。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神农氏蹲在草棚门口捣药，燧人氏对着陶鼎吹气，颛顼坐在高台上划龟甲，怎么看都是三枚普通老头。
蚩尤把他们从姬水赶到青丘的时候，他们不知道自己可以反抗。镜光扫过陶窑，影子税年年交，黍谷不能长过镜面，他们都忍了。
当蚩尤得寸进尺，还要再一次摧毁他们的青丘家园时，当黄帝向天昭告，举起轩辕剑，发誓要斩杀蚩尤时，三老都站在了他身后。也就在那一刻，他们才终于发现，自己手里一直都握着一张牌，几张能让蚩尤真正遇到麻烦的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