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珍异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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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望神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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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07 22:33

此情可待成追忆:全套上美首版《三国演义》连环画

立春刚过,天气渐渐暖了起来。院子里的草坪,已透出一片片新绿;屋后的两棵榆树,也舒展开枝条,在惠风中轻轻摇荡。这是一个周末的上午,我端着一杯青茶,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明媚的景色,思绪却不由得回到了昨日那场令我心潮起伏、久难平静的意外之喜。

若要说清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还得从头说起。那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大约是1978或1979年的春节前后,我随父亲回上海探亲。那是我少年时代每年寒假几乎不变的安排。父亲是家中长子,长期在安徽工作——那时候,在不少上海人眼里,安徽仍是偏远而清苦的地方。而我又恰巧是家中的长子长孙,这个身份,在祖父祖母那里自有一层分量。因此,每逢寒假,回上海看望爷爷奶奶,几乎是不可动摇的规矩。

在上海家中,我白天多半陪着大人们说话、出门、购物;更多的时候,则是一个人待在屋里读书。家里有一个书柜,藏书不少,对我这样的少年而言,无异于一座小小宝库。我至今还记得那天中午,一家人围坐桌前边吃边聊。爷爷忽然问我:“你平时欢喜读啥个书?”我答道:“《三国演义》。”爷爷听了,点点头道:“哦,你已经读三国了。我记得屋里还有一套《三国》的小人书,你可以看看。”说罢,便让父亲去书柜最下层翻出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包裹。我一听,立刻放下碗筷,就要去拆。父亲连忙拦住:“现在不许看,等吃完饭再看。”我嘴上应着,手却早已心痒难耐,只得埋头扒饭。现在想来,那大概是我少年时代吃得最快的一顿饭。

那个寒假里,我在上海祖父家究竟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人,如今都已模糊不清了。但我想,那一定是我少年时期最充实、最难忘的一个寒假。因为,当我终于拆开那个包裹,看见那一册册带着蓝边、中央印着彩色封面的《三国演义》连环画时,我几乎在一瞬间就被它们深深吸引住了。整整六十本小人书,把一个少年带进了一个波澜壮阔、人物纷纭的世界。那里有义薄云天的关云长,有独胆救主的赵子龙;有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曹孟德,也有仁义自持的刘玄德;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诸葛孔明,也有意气风发却终究饮恨的周公瑾;有“生子当如孙仲谋”的孙权,也有“此间乐,不思蜀”的刘阿斗。那短短一个寒假里,我不记得自己究竟翻阅了多少遍。爷爷见我爱不释手,便笑着说:“这套书就送给你了,带回去慢慢看。” 

这份礼物,对当时的我而言,几乎可说是一场盛大的恩赐。把这套连环画带回安徽后的那一两年,竟也成了我少年时代颇为得意的一段“高光时刻”。几个好友先得了消息,立刻赶到我家,争着一睹为快。消息传得极快,越来越多的同学都想借阅,甚至连父亲的一些同事也表示想看看。父亲与我商量之后,立下一条规矩:概不外借。若实在想看,可以来家里看。于是,那段时间里,不少同学为了能读上这套书,对我格外客气,甚至可以说有几分巴结。我这个少年人,自然也颇有几分得意,甚至还有点傲娇。如今回想起来,实在好笑。只是,无忧无虑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转眼到了高中,课业渐重,高考在即,便只得“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为了专心读书备考,这套《三国演义》连环画又被重新包裹起来,收藏进家中的柜子里,渐渐淡出了我的日常生活。

人生最令人感慨的,往往正是其难以预料。再一次见到这套连环画,竟已是四十年之后。在这四十年里,我在安徽读完大学,又在乡村中学任教六年;后来去南京读硕士,再赴上海攻读博士。其间,我也在南京成婚,娶了一位南京姑娘——也就是我如今的太太。再后来,我来到美国做博士后,并在一所美国公立大学任教至今。四十年人生辗转,南北东西,求学、谋生、成家、生子,立业,许多往事都被时间冲淡,许多人和物也都渐渐离去。2024年夏天,我回国开会,顺道回安徽探亲。那时父亲的身体已每况愈下。也许他自己也隐约感到来日无多,便同我交代了许多事情,还把几件从浙江老宅带回的传家瓷器郑重交给我,叮嘱我妥善保存。

临了,他又让我从柜中取出一个硬纸皮包裹,问我:“猜猜这是什么?”

我迟疑着答道:“是《三国》小人书吗?"

父亲笑道:“然也。你还记得它?”见我有些迟疑,他又补了一句:“原先包着的旧报纸都破了,我给它换成了硬纸皮,更结实些。”

我接过那包裹,看到上面有父亲用小楷写下的一行字:“爷爷送的《三国演义》连环画一套,60本。”字迹清晰,刚劲有力。就在那一瞬间,我忽然百感交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这些年来,我总以为自己收到的只是一套旧书;直到那一刻才明白,我珍藏的不仅有爷爷的赠与,也有父亲的保存;是一份来自上一代人的疼爱与郑重,也是一段被岁月包裹起来的家族记忆。

这套《三国演义》连环画,连同那几件瓷器,被我带到美国,转眼又已两年。瓷器被我陈列在展示柜中,平时还会时常把玩观赏;而这套连环画却一直没有再打开过。我把它放在一个平时不大用的柜子里,总觉得书不同于瓷器,再加上年岁渐长,俗务缠身,也少了当年那种伏案读小人书的闲情逸致。至于它的价值,我一直以为不过寻常旧书而已,想来大概远远比不上那几件瓷器。

前几天夜里,我无意中在网上看到,居然还有专门闲聊《三国》的频道。点进去一看,竟真有一群老头在那里谈《三国演义》连环画,看得我忍俊不禁:真是“老夫聊发少年狂”。看着看着,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套《三国》连环画,会不会也有些收藏价值?于是赶紧查了一下。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2023年春季,一套1957年至1961年出版、品相约九品的全套60册老版《三国演义》连环画,在拍卖会上竟以30万元成交。我先是愕然,继而又自我安慰:别做梦了,我这套大概是1979年前后的版本,值不了几个钱。再查,果然,1979年版市场价不过八百到两千元。于是自嘲一句:洗洗睡吧。

谁知睡到半夜,我忽然惊醒:不对啊,1979年版是48册,而我这一套明明是60册!再说,爷爷当年送我时,这书就不是新的,而是用旧报纸包着的。难道,它竟是更早的老版?一念至此,再也睡不着了。我索性从床上一跃而起,开始翻箱倒柜。妻子被惊醒,在旁边嗔道:“大半夜发什么神经,不睡觉?”我却笑道:“说不定要发一笔意外之财。”她一听“财”字,顿时也坐了起来,问:“财从何来?”我晃了晃手里的包裹:“就从这套小人书来。”

于是夫妻二人,深更半夜,就着灯光,一册一册查看版权页,核对出版和印刷年代。果不其然,这套爷爷送给我的《三国演义》连环画,竟真是1957至1961年间出版的老版。只可惜并非册册都是第一次印刷,因此价格自然达不到拍卖场上的“天价”,但粗略估计,也应有相当可观的收藏价值。妻子听罢,半梦半醒之间,将信将疑;而我则抱着那一摞旧书,忍不住长笑三声。然而,笑过之后,心里最深处浮上来的,却并不是“发财”的欢喜。

我忽然明白,这套书真正珍贵之处,从来不在它值多少钱,而在于它从哪里来,又被谁珍重地保留到了今天。它曾安静地躺在爷爷家的书柜底层,后来被爷爷送给年少的我;又在我求学奔波、离乡远行的岁月里,被父亲重新包好、郑重题字,替我默默保存。它从上海到安徽,又从中国到美国,走过四十余年的光阴,穿越一个少年成长为中年人的漫长人生,也沭浴了两代长辈无声的爱护与惦念。

如今,爷爷早已作古,父亲也已不在。旧书尚存,墨迹犹新,而当年问我“欢喜读啥个书”的老人,和后来在包裹上写下“爷爷送的《三国演义》连环画一套,60本”的父亲,都只能在回忆中重现音容了。想来人生有许多情意,年轻时只道寻常,待到多年以后,才懂得其中份量。那些被郑重包起的,不只是六十本连环画,也是一个家族的温情,一位祖父对长孙的疼爱,一位父亲对儿子的牵挂。它们被岁月一层层包裹,直到某一天,在异国他乡的深夜里忽然被打开,才让人明白:原来真正值得珍惜的,从来不是旧物本身,而是旧物背后那早已说不出口、却始终未曾远去的默默深情。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谨以此文,纪念我的爷爷和我的父亲。也纪念我那远去的少年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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