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即将开启对美国的国事访问，中美关系再度牵动世界目光。回顾过去，在中美交往的画卷中，人文交流始终是最温暖、最持久的底色。那些跨越太平洋的友好佳话，也曾在元首外交的重要场合被不断重温。
今年5月，美国总统特朗普率团访华期间，在欢迎宴会上提及一块嵌于华盛顿纪念碑内壁的中文石碑。碑文盛赞美国开国元勋、首任美国总统乔治·华盛顿“异人也”。
这块石碑上的中文出自哪里？美国社会对这块石碑的认知经历了怎样的变化？该石碑为当下中美深化文明互鉴提供了哪些启示？厦门大学历史与文化遗产学院教授戴一峰近日接受中新社“东西问”专访，解读这块中文石碑背后的百年中美人文交往脉络与时代价值。
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
中新社记者：这块嵌于华盛顿纪念碑内壁的中文石碑，由谁牵头发起镌刻并促成赠予美国？碑文源自哪里，有何特殊之处？
戴一峰：嵌于华盛顿纪念碑内壁的这块中文石碑，见证着中美关系历史长河中的一段往事。1833年，为了纪念乔治·华盛顿，美国民间自发成立“华盛顿国家纪念碑协会”募集捐款，筹备建立纪念碑。后来，由于捐款不足，协会邀请美国各地捐赠纪念石，不久后又把征集范围扩大到全世界。
远在大洋彼岸中国浙江宁波的美国浸礼会传教士玛高温获悉后，组织当地信徒捐款购置一块花岗岩石碑，并于1853年请当地石匠镌刻了一段赞颂华盛顿的文字。随后这块石碑被运到美国，砌入华盛顿纪念碑第十层的内壁，成为193块纪念石中唯一的中文石碑。
石碑上镌刻的那段文字摘录自晚清名臣徐继畬所著的《瀛环志略》。徐继畬是中国近代开眼看世界的先驱之一。其所著《瀛环志略》的特别之处在于，冲破以华夷秩序为核心理念的中国传统天下观的束缚，接受西学东渐带来的近代世界意识，以新的世界观念看世界。徐继畬在书中赞颂华盛顿“乃不僭位号，不传子孙，而创为推举之法……创古今未有之局”。因为这块石碑承载的特殊意义，它才会在一百多年后被美国政要反复提及。
左：当地时间2026年9月21日，美国华盛顿，民众排队等待领票参观华盛顿纪念碑。 中新社记者 盛佳鹏 摄 右：华盛顿纪念碑内展出的中文石碑图片。 中新社记者 郭超凯 摄
中新社记者：美国社会对这块石碑的认知经历了怎样的变化？它在美国对华叙事中扮演了何种角色？
戴一峰：19世纪中叶，美国传教士弼莱门和卫三畏先后在英文报刊上发表介绍、评论《瀛环志略》的文章，并将徐继畬对华盛顿的赞扬之词译出。1867年，时任美国总统安德鲁·约翰逊委托驻华公使蒲安臣向徐继畬赠送了一幅华盛顿画像，以表达敬意。《纽约时报》以《美国在中国之影响》为题突出报道此事。
然而这一时期，石碑文本主要在美国精英圈层里传播，并不为普罗大众所熟知。直到20世纪五六十年代，以著名汉学家费正清为代表的一批美国学者推动美国社会深化对该石碑文本的认知。
1998年，时任美国总统克林顿在北京大学演讲时专门提及此碑，使其进入中美公众的共同视野。美国总统特朗普在今年5月访华期间的欢迎宴会上再次提及，让这块石碑成为中美友好往来的标志性符号之一。
在中美关系不同阶段，这块中文石碑是彰显中美民间友好的重要载体，印证了中美之间有百年延续的人文共鸣与民间善意。
2026年4月10日，中美“乒乓外交”55周年纪念大会暨中美青少年体育交流系列活动启动仪式在北京举行。图为中美青年切磋乒乓球球技。 中新社记者 赵文宇 摄
中新社记者：19世纪中外官方交流相对闭塞，这块中文石碑远渡重洋、留存美国，对促进当时中美人文交流有何意义？
戴一峰：这块石碑的重要价值，在于发挥了民间交流在官方外交受限背景下的“柔性纽带”作用。徐继畬通过与传教士、外商和医生等来华外国人的交往、交流，获得对世界的崭新认知，才能编纂《瀛环志略》。而后来，一批基督教信徒响应传教士的倡议，为华盛顿纪念碑捐赠花岗岩石碑，镌刻上摘录自《瀛环志略》的献词，传递出平等交流、和平共处的心声。
它为后世中美人文交流树立了平视对话的范式。不同于晚清多数对外交流的仰视或俯视心态，碑文以平等视角看待异国文明、尊重他国治理成果，这种包容、理性的交往姿态，打破了以往封闭狭隘的文明观，为后续中美教育、文化、民间往来提供了启示。
2025年7月11日，2025年“鼓岭缘”中美青少年合唱周专场演出在福建福州举行。来自中美两国的青少年合唱团，以青春之声，续写跨越时空的鼓岭友谊故事。图为演出结束后中美青少年合唱团成员合影留念。 中新社记者 王东明 摄
中新社记者：从华盛顿纪念碑上的中文石碑到美国最高法院门楣上的孔子像，美国首都华盛顿的地标建筑有不少中国元素，体现两国丰富的人文交往历史。您如何看两国人文交流对推动双边关系发展的作用？
戴一峰：中美两国在社会制度、文化传统和历史背景等方面存在差异，但这并不妨碍两国人民交流交往。人文交流为中美提供了“柔性通道”，帮助双方相互了解、相互尊重。
美国华盛顿多处地标建筑含有中国元素绝非偶然，这是中美百年来民间交流、文明互鉴的生动缩影，也印证了中美关系希望在人民，基础在民间，未来在青年，活力在地方。
2026年9月3日，山东曲阜，中美青年主题交流系列活动在山东曲阜举行。图为美国青年师生参访孔子博物馆，参观馆藏文物黄玉马。 中新社记者 李明芮 摄
中新社记者：这块中文石碑为当下中美深化交流互鉴提供了哪些参照？
戴一峰：将这块中文石碑放置在中美关系的历史长河中重新审视，不难获得如下有益的思考与启示：
首先，深化中美两国文明互鉴，还需挖掘更多元的渠道，尤其是充分发挥民间力量，筑牢民间人文交流的基础。当下中美文化交流，应坚守各美其美、美美与共，拒绝文明优劣论、冲突论，坚守相互尊重，摒弃偏见对立。
其次，地方交往是中美人文互鉴的重要支撑。中美友好交流，发生在具体的人与地方之间。170余年前，宁波基督徒将《瀛环志略》的中文镌刻在碑文上，搭建了两国友好的桥梁；如今，中美已建立288对友好省州和友好城市，地方结对交往持续深化，延续了百年友好脉络。依托地方特色优势开展差异化、常态化交流，能够持续丰富中美文明互鉴的维度与内涵。
再次，面对当前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当下中美更应汲取历史智慧，延续平等对话的交往传统，推动中美关系沿着建设性战略稳定轨道前行，为世界和平与发展注入正能量。
受访者简介：
戴一峰。受访者供图
戴一峰，厦门大学历史与文化遗产学院教授、博导，中国海关史研究中心主任，厦门大学嘉庚学院原副院长。曾先后主持或参与多项国际合作科研项目，多项国家社科重点课题或一般项目，多次荣获省部市级社会科学优秀成果奖和优秀教学奖。曾先后十余次赴海外进行学术访问和交流，并曾受聘为日本东京大学客座研究员，荷兰国际亚洲研究学院（IIAS）高级访问学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