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和妻子刚新婚不久，她便被单位外派到了巴黎。实在有些不人道。我们刚经历长达六年的恋爱长跑，虽然为了节衣缩食，我们其实一直是相依为命的。好不容易在北方这座城市，我的第二个可以叫做“故乡”的地方，安顿下来，拥有了一个完全属于我们自己的窝。那是用尽了我俩工作好几年的所有积蓄，才勉强凑够的首付。
确定要买房的那天，我犹豫了很久。实在是担心蜗牛从此要背上一个重重的壳；我没有跟银行打交道的经验，心里既害怕又抗拒。但我也经受不住“家”的诱惑，那个小区的位置实在太好了，离单位也近在咫尺，许多同事都纷纷下注。我忍不住去找师哥小头取经拿主意。他几乎没有半秒犹豫：
“买。必须得买。”
看我还在期期艾艾，他有点恨铁不成钢：
“你今天听我的，将来你会感激我。否则，你一辈子都会恨你自己今天的决定。”
他也买了。后来，我们很多同事都成了那个小区的邻居。
然后是一段漫长的等待。我们看着那片土地从废墟中慢慢长出建筑的骨架，看着毛坯房的钥匙落入手中。那时候还没有网上购物，根本就没有互联网。我和妻子花了无数的时间跑建材城、逛家具店，和装修公司斗智斗勇，一点点设计家里的强电、弱电、橱柜和卫浴。踩了无数的坑，流了无数的汗，终于把家建了起来。
本以为王子公主从此可以过上幸福的日子，造人，养育后代。谁知新婚妻子单位的一纸调令，将她远远派去了巴黎，一去就是一年（我在【达芬奇密码】的那篇散文里曾提到过这段）。
面对空落落的新家，我满屋子晃荡，在单位里面也在师哥面前晃荡。他实在受不了我的软磨硬泡，但以他的职权，绝对没有能力把我也外派到欧洲，况且当地也确实没有合适的工作。
但他又是好心了一次。他把我也外派了，是去东边，这样我起码可以离身在西边的妻子近一丢丢，慰藉我满心的相思苦。
对，两点之间的直线距离并不总是最短。师哥确是好心，去东边不仅能让我的履历上多一个“辉煌”的外派记录，最重要的是可以每年享有一个月的法定探亲假，让我能堂而皇之地飞去欧洲；当然，他大概也能因此不用每天面对我哀怨的眼神，顺便为我的下半“生”的快乐负点责任。
师哥大概很了解单位的套路，事情绝不会只有一年分离那么简单。名义上是一年，但好用的老员工哪个部门又舍得放？果不其然，一年后妻子又先后被派去了伦敦、阿市、杜市、布市和维市。四年后，我们才各自从外派的异国他乡回到那个空置已久的新家里。自那以后，妻子再没有离开过我，从此嫁狗随狗，陪我浪迹天涯，四海为家。
那年的第一次探亲假，我飞到了巴黎。妻子白天要上班，只能在夜晚和周末陪我。我手里拽着一本《达芬奇密码》，每天从拉蒂芳斯坐地铁到凯旋门，随便选一条街开始漫无目的地瞎逛，黄昏时总会晃到协和广场附近，找一个带有M标志的入口，然后坐地铁回去。
每次在协和广场往卢浮宫方向望去，杜伊勒利花园的那一头，贝聿铭设计的玻璃金字塔都格外醒目。我几乎天天都要看它好几眼，只要看到它，就能最快辨别方位，找到地铁入口。卢浮宫我是挑了一个周一去的，因为那天门票免费。有免费的事情若不蹭上，总觉得心里吃亏，这大约是某种普遍心理，尽管门票本身并不算贵。从玻璃金字塔走下去，入口便在脚下。卢浮宫很大，改天有机会细说。
也就是那时，我记住了贝聿铭这个名字。前两天思考江湖第八十层楼的构思时，我的第一反应就是致敬这个名字，起初甚至压根没想国贸大厦，直到看到桃花笑的建议。
其实，曾经的我几乎天天都能看到国贸大厦。
在我们终于安定下来的几年后，国贸大厦拔地而起。它离我们的家不远不近：散步遛弯过去，嫌稍微有点远；坐出租车，又仅仅刚够起步价，出租车师傅都烦。那个地方是CBD的核心，各种变态的交通限制和几乎绝迹的路边停车位，让自驾前往的欲望瞬间归零。还有那些不知哪个大神“经”设计的平面立交（不知道这个词的可以脑补一下“平面立交”是个啥概念！），我曾在短短三个月内，因为在同一条路上犯了同样的错误，被狠狠扣掉了九分。关键是，当时没有任何违章通知发到我手上，若不是查得及时，我那终身有效的驾照差点就被直接吊销了。要知道，我本人可是个异常遵守交规的好宝宝，在多个城市都有过连续十几年零扣分的优秀记录，左右舵通吃。
这座大厦立起来之后，多年来一直是这个城市的最高海拔。在城市的许多角落都能看到它，像一座方方正正的巨型烟囱。从小区里望过去，它就像近在隔壁，必须使劲仰起头，才能望见它的穹顶。
每个夜晚，它都灯火通明，楼侧红色的高度警示灯一闪一闪，分外醒目。在小区里散步时，你很难忽略它那因绝对高度而带来的压迫感，仿佛从顶上掉落一个小物件，就能砸到你似的，尽管之间其实还隔着相当长的一段距离。
新冠那段时间，全家被迫停滞在那座城市里，等待着疫苗。每天固定时间，我把活动书桌搬到花园的木槿花树下，让孩子在那里学习、画画，我在旁边敲着键盘。偶尔，孩子去旁边玩滑梯，我停下来休息片刻。一抬头，就能撞见那座大厦。那时的城市空前安静，能感觉得到那座大厦也是安静的，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在那个春天里，小区里的桃花和樱花都正绚烂地开。
“爸爸，爸爸，你看！”
小家伙小时候玩耍时，总会大声叫我看他，其实并没有什么新鲜事，他只是需要我的目光。
就像那座大厦一样。从它耸立在那里的第一天起，它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我的家，看着我的小区，也看着岁月在我们身上悄悄流淌。
熟悉的地方没有景色？
不会的。在我心里，中秋的月亮必然是故乡的更圆，哪怕那里，仅仅只是我的第二故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