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如果说奥德修斯的旅程是关于“英雄征服世界”的故事,那么你的旅行像是另一种叙事吗?当一名女性走入这个世界,就像你曾说的她不征服风景,只“与陌生人的生命发生碰撞”,体验不同时空中不同生命的相遇。可否聊聊一个女性的“奥德赛”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
班卓:现代社会其实越来越强调“自我发现、自我成长”,它有一个隐含的副产品,就是它越来越封闭。这个所谓的自我在缓慢成长的过程当中,实际上它会外化,那个壳会越来越硬,一个坚硬的,冷漠的、自我的individual(个体)就形成了,而这里头有个很大的ego(自我)。整个现代社会关于自我的理论在发展过程当中,它自带这种坚硬的外壳,需要这个里面的人后期花更多的努力去打破,就是所谓的融入。如果你有一个坚硬的外壳,这个外壳充满了戒备,任何一个人还没敲门,你先假定他是个坏人。那来的都是坏人怎么办?很多人都充满了恐惧。
我在书中记录的那些陌生人间的深入沟通基本都发生在前现代社会。我也去欧洲、美国,但会发现这种沟通方式仍然很难,就是因为那是已经成熟的现代社会。我不可能在巴黎的街头就这么贸然地发生这样的沟通。所以你会发现,在这些前现代社会里,人跟人的沟通,它本身就是敞开的。我们的边界啊、规则啊,放到那是不适用的。当你的自我已经到了可以打开的状态的时候,就会发现人家也是愿意接受你的,这个世界本来就如此,只不过我们原来把自己封闭得太严实了。
问:在当下,旅行越来越与社交媒体联系——出发前看攻略,旅途中拍照打卡,归来后发圈分享。你觉得自己的这种旅行方式,在今天这个时代,是有可能“复制”的吗?
班卓:我原来觉得好像不可以,但最近我觉得是可以的。受我的一个学生的影响,她也在学校教书,之前每年假期她也喜欢到处旅行,是我们常说的那种“打卡式”的。但今年她想尝试一种不同的方式。她虽然不太善于和别人交谈,但很喜欢拍照,于是就带了一个照片打印机上路了。她给当地人拍照,打印出来送给对方,那就有话讲了。
她去了南疆喀什,在喀什古城里游逛时碰到了一家人,祖孙三代在互相拍照,她就凑过去问能不能帮人家拍照。对方说当然可以呀,然后她拍得很好看,还打印出来送给对方,这家人就邀请她去他们家玩,正好在喀什南部几十公里之外的一个村里。她第二天就辗转几趟车真的去了,就开始偏离她的打卡了。后来去到那里,她就发现这家人真的是住在一个想象中的维吾尔族小院,有葡萄架,有无花果树,院子里种满了鲜花,妹妹拉着她去看刚刚产出小牛的母牛,大家就去抚摸那头母牛,安慰它,夸它,那头母牛也非常安心地躺在草堆上,享受人们的抚摸。她看到了传说中的“人间家庭样板”。
快到晚上,她也很放松,累了就躺在客厅的地板上。这时候,家里的妈妈已经把枕头和被子都拿出来了。她就知道了,这时候只要她张嘴,她就可以在这个家里待很多天。其实就完全像我在阿富汗的遭遇。
后来她开始在朋友圈发很长的小作文,写她的心路历程。她说:“其实我只要真的开始关心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这个人的世界就会向我打开。”她开始真诚地问:“哎,你过得怎么样啊?”当你真的开始关心站在你面前的这个人,你都不需要去想什么话术,你的话就会自然冒出来。她说这一次的旅行,她感觉到世界涌入的这种感受简直太美好了。所以,我想这是可复制的,重要的是心态的转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