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https://www.vava8.com/index.php?app=index&act=view&id=15125 】
【总开头：https://www.vava8.com/index.php?app=index&act=view&id=14941 】
📖 第一章｜山的那一边
一切从一场仓促取消的聚会开始。
2011年 5月， 初夏的热浪正将奥兰多的街道烘得滚烫。 我一个人驾车沿 95 号公路 北上， 驶向华盛顿。 窗外是蝉声不安的夏日， 近一千公里的公路， 车内只有我和那些藏不住的沉默。
车里装着简单行李， 没几个人知道， 我这一路北上， 不是旅行， 而是分离。
那段婚姻已名存实亡， 离婚是件令人心寒又畏惧的事， 也需要走很多痛苦的流程， 而这趟路途， 本就注定要为分别而走。
人在脆弱时最需要宗教信仰的安抚。 而远方， 一直我生命中是恒久的信仰。
在奥兰多， 我一直是那个沉默寡言、循规蹈矩的中年人——三十多岁的理工男， 过着朝九晚五的生活， 日复一日， 把自己修整成一个尽职尽责的角色。 妻子是个优秀的人， 美丽， 精干， 善持家， 可我们之间早已没有对话， 只有为琐事而起的无声争执。
没有期盼， 只有职责。 那是一种看不见的撕裂， 会在无数深夜里悄悄啃噬掉一个人仅存的温度。
抵达华盛顿后， 我在 The Warf DC 租了一个一室的
Studio， 自嘲地叫它“小黑屋”。 它狭小逼仄， 却安静， 没有牢房的味道， 却有自由的空气。
只要有浴室与厨房， 就可称为家了。
我选这里， 是因为步行就能去第九大道的办公室。 对我这个年纪的人来说， 挤在人潮汹涌的 CBD 并不算什么浪漫。 但那时， 我还有点小小的自尊心， 好歹是个执总， 一开始想让猎头给我安排个停车位， 后来才明白在华盛顿 CBD 这种要求有多逆天。
办公室里的年轻人——那些刚毕业的工程师——却乐此不疲。 我想象他们清晨从拥挤的出租屋里爬出来， 套上最得意的西服， 把还在厨房煮面打工的室友甩在门后， 背着笔记本坐城铁去 CBD 最高的大楼， 一路都是城市的光与影， 轻盈而骄傲。
新工作很忙， 也新鲜。 我第一次从技术岗转去做管理， 竟意外顺手。 如果下班无事， 也上上网。 那时社交媒体还没如今这般汹涌， 一个 QQ， 几个BBS论坛， 足以填满一整个失眠的夜。
我不是爱抛头露面的性格， 年纪越大， 越怕在网络上与陌生人争吵。 只是偶尔看人抬杠， 随手回几句， 也就遇见了你。
你叫我“你”， 句子不多， 却总带着一丝新鲜的好奇， 藏不住的慌张。 我几乎能看见， 你在异国他乡， 夜里窝在宿舍， 被屏幕映得发亮的脸， 像个在大人世界里偷学呼吸的小孩。
那场原本计划在除夕的小型网友聚会， 被突如其来的雨水搅黄了。 人们一个接一个发消息说不来了， 只有你单独私信我：“你还去吗？ ”
我撑伞在L’Enfant车站等你。 你的身影刚从地道楼梯里浮出来时， 我便认定了——是你。 绛红色的裙摆从楼梯尽头一层层展开， 像浪潮。
只是我没想到你这么高， 比我还高出好几公分。 奇怪的是， 我没有半点局促， 反而觉得恰好。 而你看见我时， 也没有丝毫迟疑， 那一笑， 让人相信， 我们早已认识了许多年。
我们打车去看电影， 是一部晦涩的欧洲小众片， 如今内容已记不清， 只记得昏暗的放映厅里， 你把腿缩成一团， 空调冷得你发抖， 我们换了座位， 你把膝盖贴近我的膝盖， 传递了一点点温度。
散场后， 我提议先去我的“小黑屋”取车， 再送你回Clinton。 你没犹豫。
回到那间七步见方的小屋， 你坐在沙发一角， 我坐在对面， 隔着一张小茶几， 比任何熟人都安稳， 像是两个刚被安排相亲的陌生人。
茶几上两瓶青岛啤酒， 一碟花生米， 像民工兄弟的夜宵， 却在那寂静里， 有种难得的亲近。
起初拘谨， 你很快却打开了话匣子。 你讲童年， 讲家乡， 讲温和的父母， 惹人头疼的妹妹， 讲家里那只叫“嘟嘟猪”的狗狗， 讲求学时漂洋过海， 讲在上海打球打工， 讲华盛顿破旧的出租房和自己煮的泡面……
那些碎事在你嘴里有了某种光。 你像是把自己攥得太紧， 如今终于肯松开一点儿， 给了这个狭小空间里微微发热的空气。
我没插多少话， 只听着， 点头， 偶尔轻声“嗯”一声。 你也不问我， 只顾自倾诉。 反而是我， 忽然觉得久违的轻松。
等到你停下时， 已是深夜。 你看了看表， 像是舍不得， 又像是提醒自己保持分寸。 我没留你， 扶着僵直的腰送你下楼。
电梯里， 你靠着墙， 没再开口。 电梯停了， 我们谁都没先动， 直到门快合上， 才像被惊醒一样， 一起走了出去。
开车送你回去的路上没什么对话， 你把脸转向窗外的夜雨， 街灯在玻璃上流动， 像是补充我们之间还没说完的话。 你没有化妆， 却透着一种健康干净的真实感。
车停在你楼下， 你下车前， 回头对我笑了笑， 撑伞， 消失在雨幕里。
回到小黑屋， 我还没开灯， 手机先亮了。 是你的信息：
“你为什么不吻我？ ”
那行字像钝钉， 一枚一枚， 将我钉在那间幽暗的房里。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没回复， 只回了一个有点惊慌失措的表情包。
那一夜， 雨下得很久。 我梦见自己站在一座湿漉漉的山头， 眺望远处， 被雨水模糊的城市。
【下一章： https://www.vava8.com/index.php?app=index&act=view&id=15537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