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解开密码的关键人物叫韩信，中国兵仙。不管前面提到的秦叔宝、程咬金还是尉迟敬德，都属于战术级别的将军，或者如刘邦所说：功狗。韩信却是元帅级战略大师，功人。我们将要聊到西汉开国的哼哈二帅，不是将，他当仁不让占据头牌。另一位是彭越。
从春秋末年到楚汉战争结束是中国的第一次军事革命。这场革命开篇就是孙武的《孙子兵法》，绝对的牛顿级别。之后就像生物进化史上的寒武纪大爆发，突然之间中国传统军事理论，作战方法基本成型，主要解决了大规模兼并战争的战略战术问题，奠定了鸦片战争以前中国军事的实践和理论基础。而韩信则意味着第一次军事革命的终结。他创造了诸多名垂青史的战例，算中国古代军界的爱因斯坦吧。
比较韩信和秦统一战争的作战指挥，可以发现一个明显的差别。前者灵活多变，后者相对呆板。韩信指挥的最大特点就八个字：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虽然这个成语好像到元朝才被创造出来。《史记》的《淮阴侯列传》只记载了刘邦听完韩信的忽悠后很高兴，“自以为得信晚。遂听信计，部署诸将所击”。“八月，汉王举兵东出陈仓，定三秦”。没有细节。
但战例不会说谎。以木罂渡军为例。韩信率兵攻魏，魏军在蒲坂摆开阵势，控制了汉军通往临晋的道路。“信乃益为疑兵，陈船欲度临晋，而伏兵从夏阳以木罂缻渡军，袭安邑”。魏王豹狼狈不堪，仓促率兵回援，结果被韩信俘虏。这种打法后来见多不怪，但当时绝对神操作。背水破赵也是如此，韩信先露出破绽，菜鸟似地背水列阵，引诱对手出击，然后抄袭了赵军后路。
上世纪英国军事理论家李德·哈特提出了所谓的间接战略：“看似最远和最弯曲的路线，往往才是真正的‘捷径’。在任何竞争中，只有击败对手才能获胜。而在未克服对手的抵抗之前，应首先减弱他的抵抗，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将其引出自己的防线之外”。据说“这就是间接路线战略的精髓所在（引自百度）。”
按照这个理论，韩信斩龙且虽然没有搞迂回，但也算一种间接路线。他利用龙且轻视汉军的心态，先虚晃一枪，“引军半渡（潍水），击龙且，详不胜，还走”。龙且果然中计，率兵追过河来。等楚军大队人马走到河中央，韩信打开上游预先设置的临时水坝，“水大至，龙且军大半不得渡，即急击，杀龙且。龙且水东军散走，齐王广亡去。信遂追北至城阳，皆虏楚卒”。不用人直接打，而是间接用水去杀伤对手，使其陷入混乱。
先装腔作势摆个姿态，然后出奇计，大多迂回到敌人后方一举获胜。都是中国人两千年前玩剩下的。后来解放军将这套战术玩得炉火纯青，甚至玩到了连排级战斗中。记得上世纪五十年代西藏叛乱，有个解放军营长姜华亭因父亲被镇压投靠叛军，他熟悉解放军的打法，给解放军制造了不少麻烦。当然多是连排级战斗，大的仗那些乌合之众也打不了。他的总结是，不用太担心解放军正面进攻，但要小心其两翼包抄，尤其要注意自己的屁股不被兜底（大意）。这老兄后来逃到尼泊尔，死在当地。
韩信不光爱在战役战术上出其不意，他承担的任务本身就是前所未有的间接路线，战略大迂回。当时刘邦在成皋正面牵制项羽主力，韩信则从山西、河北一路打到山东，灭魏、灭赵、平定燕代和山东，干掉了项羽在黄河以北的所有盟邦，最后才和刘邦、彭越等人会师垓下，全歼楚军。
问题是王翦怎么不这样干？
想干，干不了。公元前二二九年，秦军兵分三路大举伐赵，“王翦将上地，下井陉，端和将河内，羌瘣伐赵，端和围邯郸城”（史记 · 秦始皇本纪）；“王翦将数十万之众距漳、邺，而李信出太原、云中” （史记 ·刺客列传）。和后来晋灭吴，隋灭陈差不多，仗着优势兵力多路进军，横直有一路算迂回，打在对方弱点上。当时的情况是，韩国已经死翘翘，魏国还剩半口气，齐楚但求自保，燕就刷刷存在感，赵国基本孤立无援。加上赵国国内又闹地震又闹干旱，人都快活不下去了，而李牧手下的精锐也在之前的对抗中消耗殆尽。
李牧竟然顶住了，没辙儿。
原因是老赵国和后世的割据政权完全不同，根基、性质差老鼻子了。后世割据政权如三国、南北朝各王朝，长的不过百把年，短的也就几十年，而老赵国的光荣历史，仅战国那段就二百来年，还没论春秋。
赵家在春秋早期就已兴起。先祖赵衰是晋文公的主要谋士，提出“求霸莫如入王尊周”，最早的“挟天子以令诸侯”说法。他明确提出这是晋国的政治资本，如果晋国放弃了，秦就会夺过去。孔子认为晋文公“谲而不正”，主打一个不要脸。
今天也有周天子，民主也！
不管你认为这面旗帜光鲜还是破烂，占有她就占有了道德制高点。老拜登摇着这面旗帜要挟过中国，但特朗普一脸嫌弃扔了她。美国佬没历史，也不兴趣历史，想和中国打交道，读点中国史不碍事儿。
后来赵家人在晋国的操作也是如此，只不过把周王换成了晋公。晋襄公时期，已经是“襄公坐朝，赵衰执政”。他儿子赵盾更变本加厉，历仕三朝，把持晋国朝政二十余年。制定法令，清除反对自己的大臣，就差明说把国君当摆设了。公元前六二一年，赵盾代表晋国，与几个诸侯国国君平起平坐在郑国的扈地结盟，可以说是礼崩乐坏的标志性事件。由诸侯国的臣子或曰卿大夫，而不是国君主持诸侯结盟，大姑娘上轿第一回。连《左传》的作者都觉得不好意思，使用了春秋笔法：“秋，八月，齐侯、宋公、卫侯、郑伯、许男、曹伯会晋赵盾，盟于扈”。赵盾的名字落在国王们的后面，没title（头衔）。
赵盾权倾朝野的结果就是赵家和晋国大臣以及国君的矛盾愈演愈烈。大概在公元前六〇七年，赵家公然杀害了晋国国君夷皋，虽然史载赵盾没有参与其中，但留下了著名的董狐笔传说：“赵盾弑其君”。
不光如此，赵家内部也是矛盾重重。公元前五八三年下宫之难，就是后来流传千年的赵氏孤儿故事。当年读到林汉达《东周列国志新编 · 救孤儿》，说惊心动魄也不为过。最初屠岸贾反复搜查找不到婴儿，最后发现一个黑咕隆咚的隐秘房间，劈开门进去，找到“一个绣花绸缎的小被窝，裹着一个小孩儿”。接下的一句印象尤深： “屠岸贾得着了仇人的后代根子，赶紧提了出来，看个明白”。从头到尾没写“红了眼”三字。接着这厮“又拿起那个哇哇哭着的孩子往地下一摔，一条小性命就这么断送在他手里”。
中国历史“歪歪斜斜的每页上都写着‘仁义道德’几个字”，背后却“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吃人’！”理解一个鲁讯并不难，难的是理解一群冒充的鲁讯。
其实历史上有没有屠岸贾这个人都是一个问题，这事儿根本是老赵家的内部冲突。赵衰至少有两个老婆，一个叫叔隗，生下赵盾，应该是老大，另一个是晋文公的女儿赵姬，生下赵同、赵括（不是后来纸上谈兵那位），赵婴齐三兄弟。赵盾死后，嫡长子赵朔以赵同、赵括无德的理由继承权力，但早死，权力又转移到赵同和赵括手中。这哥俩儿当然对赵朔一家没鸟的好感，开始对其打压。正好赵朔的老婆赵庄姬（晋成公的女儿）和赵婴齐私通，闹得满城风雨，哥俩儿就将弟弟赵婴齐赶到齐国。赵庄姬气不过，找同父异母的弟弟晋景公说赵同、赵括哥俩儿想造反。晋景公正愁找不到打击赵家的借口，当即联合栾氏、郤氏等公族灭了赵同、赵括两家。此时，赵朔的儿子赵武（即后来传说的赵氏孤儿）年纪还小，跟着母亲赵庄姬呆在宫中，没受到波及。后来老臣韩厥劝晋景公，说赵衰、赵盾爷俩儿有功于国家，如果绝了后，“为善者其惧矣”。晋景公就让赵武继承家业，并把没收的赵家田产都归还给赵武。
怎么看都是赵庄姬玩的把戏，为的是夺回儿子的家族继承权。如果没有这场冲突，赵家很可能像田氏代齐一样，独吞晋国，改写中国的历史走向。晋是春秋第一大国，文化最先进，实力最强。秦国每次乌龟出头朝东望，都被晋国无情斩断。
然而历史不能光听故事，还要扒拉故事背后的盘根错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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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哼哈二将侃起》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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